
我放下筷子,看著葉闌珊那張理所當然的臉。
“輔導功課?”我輕聲重複。
葉闌珊點點頭,靠在椅背上。
“對,你雖然沒考上大學,但輔導個小學生的拚音算術還是沒問題的吧?”
秦紹在一旁插話,語氣裏透著幾分防備。
“不過咱們醜話說在前頭,嬌嬌脾氣大,你可不能打罵她。還有,家裏的東西別亂碰,弄壞了你賠不起。”
秦嬌嬌剛好跑過來,一把抓起桌上的紅燒排骨,連手都沒洗。
油膩膩的爪子直接往我衣服上蹭。
“起開!別擋我的路!”
我沒躲開,那件穿了三年的舊校服上,瞬間多了幾個清晰的油手印。
葉闌珊皺了皺眉,卻不是對著秦嬌嬌發火。
“硯塵,你這衣服本來就舊,弄臟了趕緊去洗洗。嬌嬌還小,你多擔待點。”
我低頭看著衣服上的汙漬,突然想起了外公。
小時候我把衣服弄臟一點,外公都會連夜幫我洗幹淨,在爐子邊烤幹。
他說,我家塵塵要幹幹淨淨的,不能讓城裏的爸媽看不起。
外公,他們沒有看不起我。
他們根本就沒看我。
我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泛黃的舊本子,裏麵夾著我高中的學習筆記,還有外公的一張一寸照片。
我想拿紙巾擦手,把本子放在了桌沿。
秦嬌嬌眼尖,一把搶了過去。
“這是什麼破東西!”
她胡亂翻了兩下,嫌棄地撇撇嘴,直接雙手一用力。
“嘶啦——”
本子被撕成了兩半,外公的那張黑白照片掉在了地上。
秦嬌嬌踩了上去。
“不要臉,拿個死人的照片嚇唬我!”
我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了。
我猛地站起來,一把推開秦嬌嬌,蹲下身去撿那張照片。
外公的臉被踩出了一個灰撲撲的腳印,邊角卷了起來。
秦嬌嬌被我推得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立刻哇哇大哭起來。
秦紹尖叫著撲過去,一把抱住女兒。
“你瘋了嗎!你敢打我女兒!”
葉闌珊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碟嘩啦作響。
“顧硯塵!你多大的人了,跟個孩子計較什麼?”
她大步走過來,指著我的鼻子。
“一個破本子能值幾個錢?我給你一百塊,你去買十個行不行!”
我慢慢站起身,將外公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擦幹淨,貼在心口。
我看著眼前這個暴怒的女人。
她維護女兒的樣子,真像一個合格的母親。
“這是我外公的照片。”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葉闌珊愣了一下,臉上的怒意僵住了,閃過一絲不自然。
“那......那嬌嬌也不是故意的。你把東西亂放,她小孩子懂什麼?”
她煩躁地揮了揮手。
“行了行了,你秦叔叔帶嬌嬌去洗把臉。硯塵,你也是,脾氣怎麼這麼倔。”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試圖緩和氣氛。
“剛才說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明天就把行李搬過來,我先給你預支一個月工資。”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原來人在極度失望的時候,是真的不會流眼淚的。
“好啊。”我說。
葉闌珊鬆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又變成了那副施舍的模樣。
“這才對嘛,都是親戚,互相幫忙是應該的。”
我沒有糾正她“親戚”這個詞。
我把撕碎的本子一張張撿起來,裝進口袋。
“我先走了,明天見。”
轉身的那一刻,我把門摔得很響。
隔絕了身後秦紹尖銳的抱怨聲。
他們不知道,沒有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