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爸媽為了養家糊口，一個去了北城，一個去了南城。

我一年見不到他們幾麵，每個月卻會準時收到八百塊生活費。

我知道他們辛苦，所以從不亂花錢。

三餐都在食堂吃最便宜的白米飯，校服縫了又縫。

媽媽知道後，語氣心疼：“別省，媽媽還能掙錢。”

爸爸也勸我：“我們辛苦一點沒關係，你隻管好好讀書。”

為了早點掙錢讓他們過上好日子，我放棄了保研名額，留在本地工作。

畢業拿到第一筆工資後，我想去給他們驚喜，就向親戚打聽地址。

這才知道媽媽在市裏買了房，爸爸也開了家花店。

我以為他們是熬出頭了，直到敲響媽媽的門。

開門的是個小女孩，她看見我，禮貌地問：

“哥哥，你是來找我媽媽的嗎？”

我倉皇逃離，轉頭去找爸爸。

他第一時間把我拉出店外，避開屋內正在插花的小男孩：

“我和你媽早離婚了，瞞著你是怕你覺得自己多餘。”

我忽然覺得，這句話比承認拋棄更殘忍。

他們怕我難過，於是讓我一直相信，自己是他們共同的牽掛。

可原來，牽掛可以被分成兩份，家也可以各自完整。

到頭來，隻有我無家可歸。

......

“所以，你們一人出四百，湊夠這八百塊錢，就是為了買個心安？”

我看著蘇璟琛，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蘇璟琛的眼神躲閃了一下，伸手想拉我。

“硯塵，你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大人的世界有很多無奈。”

我避開了他的手。

剛剛在門外，我看著他給那個小男孩擦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碰一件稀世珍寶。

而在我十六年的記憶裏，他隻教過我怎麼燒火做飯，怎麼在冬天把長滿凍瘡的手藏進袖子裏。

花店的玻璃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高檔風衣的女人走出來，手裏拿著車鑰匙。

“璟琛，聊完了嗎？翊然說想去吃那家新開的法餐。”

女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幾分審視。

蘇璟琛立刻迎上去，順手把那扇玻璃門關嚴。

“曼姿，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老家那個遠房表哥的兒子，顧硯塵。”

他轉頭看我，語氣變得客氣又生分。

“硯塵，叫沈阿姨。”

我的手指在洗得發白的衣角上攥緊。

原來我不光是多餘的，還是不能見光的。

“沈阿姨好。”我聽見自己木然的聲音。

沈曼姿點了點頭，沒接話，隻是看向蘇璟琛。

“既然是老家來的親戚，要不一起吃個便飯？”

蘇璟琛趕緊擺手。

“不用不用，他剛從鄉下過來，吃不慣那些洋玩意兒，我給他點個外賣就行。”

說完，他從錢包裏抽出一張紅色的百元大鈔，塞進我手裏。

“你去前麵路口的沙縣小吃對付一口，晚上就在店裏的雜物間將就一晚。”

我低頭看著那一百塊錢。

這是我這輩子，從他手裏拿過最大麵額的單張紙幣。

沈曼姿已經轉身上了車，那個叫翊然的小男孩隔著車窗衝蘇璟琛招手。

“爸爸快點！”

蘇璟琛應了一聲，轉頭急匆匆地交代我。

“你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在鄉下待著也沒出路。”

“剛好翊然馬上要上小學了，我店裏忙不過來，你以後就負責接送他上下學。”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給了我天大的恩賜。

“我每個月給你開三千塊工資，包吃住，比你在老家端盤子強多了。”

我沒說話。

其實我考上了，不僅考上了，還是全市的理科狀元。

為了早點出來掙錢養他們，我甚至放棄了保送名額，簽了本地的重點工程局。

可現在看來，沒必要說了。

蘇璟琛看我不出聲，以為我默認了。

“就這麼說定了，你明天早上七點來家裏接翊然，地址我發你微信。”

他拉開車門上了那輛寶馬。

車子平穩地駛離街道，尾燈在夜色裏劃出一道紅色的光暈。

我站在原地，看著手裏那張被攥得發皺的一百塊錢。

一陣秋風吹過，把我的舊校服吹得鼓了起來。

我想起外公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的話。

“塵塵啊，你爸媽在外麵不容易，你要懂事，別給他們添亂。”

我真的很懂事。

我三餐吃白水煮菜，把省下來的每一分錢都記在小本子上，想著等他們老了給他們買大房子。

現在才發現，他們早就住進了大房子。

隻有我一個人，還守著那個漏雨的破屋，做著全家團圓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