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小跟著外公,爸媽在城裏打工,一年回來一次。
外公身體不好,我七歲就會蒸饅頭、換燈泡。
他們每月往家寄五百塊,我記在小本子上,一筆沒落下。
我給他們寫信,說家裏都好,不用惦記。
高考完,我把錄取通知書複印了兩份,一份給爸,一份給媽。
地址是我從舊信封上抄的,兩條街,隔了不到八百米。
先到的是爸爸的燒烤店,透著一股濃重的油煙味,他正給客人烤肉。
“你來之前,怎麼不說一聲?”
我說想給你個驚喜。
他愣了一下,喊裏屋的人:“曼茹,倒杯水。”
一個女人出來,後麵跟著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探出腦袋看我。
後來我又走了五分鐘,到了媽媽的美甲店。
她正在給一個小男孩擦嘴。
看見我,她把手裏的紙巾攥緊了:
“你爸那邊......你去了嗎?”
我說去過了。
她沒再說話,隻是往我手裏塞了兩包餅幹。
那天晚上我坐在回鎮上的末班車上,懷裏還揣著兩份通知書。
街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隻是沒有一盞燈是留給我的。
外公說過,天下沒有不愛孩子的父母。
我信了十八年,也該換個信法了。
......
“逾白,昨天你突然跑過來,你陳叔叔沒緩過神。今天中午,媽帶你吃個飯。”
林素吟在電話裏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忌憚著什麼,刻意壓低了嗓音。
我坐在三十塊一晚的招待所床邊,看著剝落的牆皮。
“好。”
掛了電話,我將昨天晚上沒送出去的那份複印件重新折好,塞進帆布包的最裏層。
上午十一點,我再次來到了那條街。
推開美甲店的玻璃門,刺鼻的指甲油味道撲麵而來。
林素吟正低著頭,用磨砂條給一個客人修甲型。
陳瑾瑜穿著一身嶄新的藍色小西裝,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玩平板電腦。
聽見推門聲,林素吟抬起頭。
看見是我,她手裏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自然。
“你先在沙發上坐會兒,媽馬上就忙完。”
我走過去,在沙發邊緣坐下。
陳瑾瑜把平板抱緊了一點,大眼睛警惕地盯著我。
“媽媽,這個大哥哥是誰呀?”
林素吟頭也沒抬,手裏的磨砂條繼續摩擦著指甲。
“是遠房親戚家的哥哥,來看你的。”
我看著林素吟的側臉。
遠房親戚。
這個詞從她嘴裏說出來,輕巧得像是一粒灰塵。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帆布包的帶子。
“媽。”我輕輕叫了一聲。
林素吟的手抖了一下,磨砂條劃到了客人的手指。
客人嘶了一聲,皺起眉頭。
林素吟趕緊賠笑道歉,又轉頭瞪了我一眼,壓低聲音。
“在外麵別亂叫,叫林姨。”
我把手從帆布包上收回來,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林姨。”
十二點半,林素吟終於送走了客人。
她把圍裙摘下來,拿起包,牽起陳瑾瑜的手。
“走吧,帶你去吃頓好的。”
陳遠舟沒有來。
林素吟帶著我和陳瑾瑜去了一家裝潢精致的茶餐廳。
落座後,她把菜單推到陳瑾瑜麵前,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
“瑾瑜看看,今天想吃蝦餃還是蒸排骨?”
陳瑾瑜胖乎乎的手指在菜單上戳了戳。
“我要這個,還有這個。”
林素吟笑著點頭,叫來服務員點菜。
等服務員拿著單子走遠,她才像剛想起來一樣看向我。
“逾白,你吃得慣這些吧?”
我點頭。
“吃得慣。”
其實我從沒吃過。
外公在的時候,我們連肉都很少買,過年才舍得殺一隻雞。
菜很快端上來。
林素吟一直在給陳瑾瑜夾菜,甚至細心地把蝦餃裏的蝦仁挑出來,吹涼了喂到他嘴裏。
等陳瑾瑜吃得差不多了,林素吟才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
“逾白,你外公走了,以後你打算怎麼辦?”
我咽下嘴裏那口沒有味道的青菜。
“我打算上大學。”
林素吟皺起眉頭,眼神裏透出幾分不讚同。
“上大學?你那成績能考上什麼好學校?大專一年學費加生活費得上萬,讀出來也就是個打工的。”
我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她避開我的視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媽現在的日子也不好過。你陳叔叔工資死,瑾瑜馬上要上幼小銜接,光是英語班一年就一萬多。”
“你在鄉下待習慣了,消費低。你外公那個房子還能住,去鎮上的超市找個理貨的活,自己能養活自己。”
我捏緊了筷子。
“媽,我考得挺好的。”
我試圖把話題拉回來,試圖告訴她,我不需要去當理貨員。
“考得好能當飯吃嗎?”林素吟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引得旁邊幾桌人看過來。
她壓低聲音,語氣裏多了一絲不耐煩。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非要我把話說絕嗎?”
陳瑾瑜手裏的果汁杯突然翻了。
黃色的橙汁流了一桌,滴在了林素吟的裙子上。
林素吟立刻抽出一大把紙巾,手忙腳亂地去擦,一邊擦一邊哄著受驚的陳瑾瑜。
“沒事沒事,瑾瑜沒嚇著吧?”
等桌子收拾幹淨,剛才的話題也就徹底斷了。
林素吟沒有再問我的成績。
吃完飯,走到茶餐廳門口。
林素吟從包裏翻出一個舊皮夾,抽出一疊十塊二十塊的零錢。
她數了半天,湊夠了三百塊,遞到我麵前。
“拿著買張車票回鎮上,剩下的買點好吃的。以後......沒事別總往南城跑。”
“你陳叔叔脾氣不好,瑾瑜又小,家裏住不下。”
我看著那三百塊錢。
很舊,邊緣都起了毛邊。
像極了過去十八年裏,她和沈崇山每個月寄回去的那些錢。
我沒有接。
“我自己有錢。”
林素吟愣了一下,隨即把錢塞進我手裏,像扔掉一個包袱。
“給你就拿著,別跟我擰。快去車站吧。”
說完,她牽著陳瑾瑜,頭也不回地朝美甲店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母子倆的背影融入人群。
一直走到看不見,林素吟都沒有回過一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