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今天是初三，市中心有跨年大秀，我們就不帶你了。”

大年初三的早上，我們剛剛驅車回到市裏的公寓。

江時凝站在玄關處，一邊換鞋一邊頭也不抬地宣布了這個決定。

我坐在沙發上，安靜地看著他們忙碌。

宋司辰正在鏡子前整理大衣，他穿了一件很修身的黑色風衣，襯得他身形挺拔。

“是啊知祈，今晚的煙花秀可是全市規模最大的，要放整整半個小時呢。”

他轉過身，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

“你那麼怕煙花，就待在家裏吧。免得去了又像昨晚那樣，大家都不痛快。”

我爸媽正在臥室裏收拾行李，他們定了明早飛三亞的機票，打算去那邊過完剩下的假期。

陸少恒坐在單人沙發上玩手機，連頭都沒抬。

“對啊，你在家好好休息吧，別總是陰沉著一張臉，大過年的看著就心煩。”

我低頭看著自己已經完全失去血色的雙手。

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打在我的手背上，竟然透射出了下方沙發墊的紋理。

我已經快要徹底透明了。

“好。”

我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裏響起。

“我不去。”

江時凝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似乎有些意外我今天居然沒有鬧騰，也沒有試圖挽留。

但她很快就恢複了冷漠。

“算你識相。廚房裏有泡麵，你自己解決。”

說完，她拉開門，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了出去。

隨著防盜門“哢噠”一聲落鎖。

屋子裏徹底安靜了下來。

隻剩一天了。

我扶著沙發的邊緣，慢慢站起身，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沒有實感。

我走進臥室，換上了從前最喜歡的那件純白色的毛衣。

那是十八歲那年，江時凝送我的成年禮物。

她說，知祈穿白色最好看，像個不染塵埃的小王子。

那時候的她，看向我的眼睛裏是有光的。

我走到書桌前，拉開最底下的抽屜。

裏麵放著一個木製的收納盒。

我打開盒子，把裏麵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江時凝送的銀色項鏈，陸少恒送的拍立得相冊，還有我爸以前親手給我織的紅圍巾。

我把這些東西堆在書桌上，找來一把剪刀。

沒有絲毫猶豫。

我把相冊裏的照片一張張剪碎。

把紅圍巾剪成一節一節的毛線團。

最後，我把那條銀色項鏈扔進了垃圾桶裏。

做完這些，我居然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原來，親手斬斷羈絆，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痛。

傍晚的時候，我走進廚房。

雖然年獸不吃人間的食物，但我還是想給自己做最後一頓飯。

淘米，洗菜，切肉。

動作因為聽覺和觸覺的喪失而變得極其緩慢且笨拙。

刀刃不小心劃破了手指。

沒有流血。

隻有一點金色的光屑從傷口處飄散出來，很快就消失在了空氣裏。

我看著那個傷口，平靜地把它藏在身後。

晚上八點。

窗外突然亮起了刺眼的光芒。

市中心的跨年大秀開始了。

巨大的、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穿透了隔音玻璃，直直地砸在我的身上。

這一次，我沒有再躲。

也沒有再捂住耳朵。

我走到落地窗前，靜靜地看著那一朵朵在夜空中炸開的璀璨煙火。

靈魂深處的撕裂感已經達到了頂峰，反而變成了一種近乎麻木的空洞。

我的雙腿開始化作金色的星點，一點點向上蔓延。

我閉上眼睛，任由自己在這個充滿回憶的屋子裏，慢慢崩解。

不知過了多久。

外麵的煙花聲終於停歇了。

門外傳來了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