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今天鎮上有廟會，晚上還有除夕沒放完的煙花表演，一起去。”

江時凝靠在門框上，手裏轉著車鑰匙，不容置疑地開口。

大年初二的下午，鄉下的冷風順著門縫往裏灌。

我裹著一床舊毯子，坐在炕沿上沒有動。

“我不去。”

我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

今天已經是第二天了。

從早上開始，我的聽覺就在一點點流失，有時候他們說話的聲音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

碰觸東西時，指尖也沒有了溫度，像一塊捂不熱的冰。

宋司辰從堂屋走進來，手裏捧著一杯熱茶，笑得溫潤。

“知祈，你就一起去吧。時凝特意打聽了，今晚的煙花是村委集資放的，特別壯觀。”

“你總不能一輩子都躲在屋子裏吧。”

他走上前，想要拉我的手。

我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避開了他的觸碰。

江時凝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宋知祈，司辰好聲好氣地叫你，你這什麼態度？”

“別給臉不要臉。要麼現在穿衣服跟我們走，要麼你今天就自己在這個破屋子裏凍著。”

我抬起眼，靜靜地看著她。

她的眼裏隻有對我的厭惡和對宋司辰的維護。

其實我真的很怕冷，爺爺的屋子沒有暖氣，我已經凍得快要失去知覺了。

“好，我去。”

我慢慢站起身，腿側的關節發出艱澀的響聲。

反正也就剩這一天半了，去哪裏，又有什麼分別。

鎮上的廟會人山人海，叫賣聲和鑼鼓聲混雜在一起。

我聽得不太真切，隻能看到那些人張張合合的嘴巴。

人群很擠。

沒走幾步，我就被幾個急著去看雜耍的村民撞到了肩膀，踉蹌著退到了街道邊緣。

再抬起頭時，江時凝他們已經走到了十幾米開外。

她正低著頭，從一個小攤販手裏接過幾根碩大的煙花棒，小心翼翼地遞給宋司辰。

宋司辰接過煙花棒，笑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少年。

陸少恒在一旁舉著手機，幫他們找角度拍照。

沒有人回頭看我一眼。

也沒有人發現，我已經不在他們身邊了。

我靠在一麵剝落的紅磚牆上，看著他們其樂融融的背影。

突然，一陣尖銳的破空聲刺破了周圍的嘈雜。

“咻——”

那是大型煙花升空前特有的尖嘯。

我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想要捂住耳朵。

可是太晚了。

巨大的爆炸聲在頭頂正上方的夜空轟然炸裂。

“砰！”

五顏色的火光瞬間將整個鎮子照得如同白晝。

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

無數的煙花接連不斷地騰空而起，震耳欲聾。

那聲音不再是砸在耳膜上，而是直接穿透了我的靈魂，像是無數把利刃在同時切割我的每一寸神經。

我雙腿一軟，直直地跪倒在肮臟的雪水裏。

冷汗瞬間浸透了貼身的衣物，視線裏的世界開始瘋狂地扭曲、旋轉。

痛。

痛得連呼吸都成了一種淩遲。

我死死摳著地上的磚縫，指甲因為用力過度而崩裂，滲出絲絲血跡。

可是沒有人在意。

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天上絢爛的煙火，歡呼雀躍。

不知過了多久，煙花聲漸漸平息。

我的意識已經遊走在潰散的邊緣，耳邊隻剩下一片死寂的嗡鳴。

一雙短靴停在了我的視線裏。

江時凝蹲下身，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將我粗暴地從地上拽了起來。

“宋知祈，你是不是有病！”

她的聲音很近，卻又顯得異常遙遠。

“大家都在看煙花，你一個人跑哪去了？知不知道司辰找了你多久！”

我順著她的力道站穩，虛弱地抬起頭。

宋司辰眼眶微紅地站在她身後，仿佛受了極大的委屈。

陸少恒走過來，毫不掩飾眼底的嫌棄。

“知祈，你真是太嬌氣了。看個煙花而已，至於嚇成這樣嗎？弄得滿身都是泥水，臟死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巴的膝蓋和滲血的指尖。

臟嗎。

也許吧。

我努力張了張嘴，試圖解釋些什麼。

可喉嚨裏幹澀得發不出一絲聲音。

聽覺的喪失越來越嚴重了，江時凝那張因為憤怒而冷峻的臉，在我的視線裏也開始變得模糊。

她見我不說話，厭煩地鬆開了手。

“行了，別裝可憐了。每次都是這招，你不嫌煩我都看膩了。”

她轉頭攬過宋司辰的肩膀，放柔了聲音。

“我們回去吧，外麵風大。”

他們轉過身，沿著原路返回。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逐漸走遠的背影。

沒有一個人回頭看我一眼。

這一次，我沒有再試圖跟上去。

就走到這裏吧。

我仰起頭，看著夜空中尚未散盡的煙火痕跡，眼角終於滑下一滴溫熱的眼淚。

“知祈，你最近真的很掃興。”

陸少恒停下腳步，回頭冷冷地丟下一句，然後快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