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雅琴歎息著抽出一張紙巾遞給我。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慰一個不講理的孩子。
“葉先生,您說這話就讓我們為難了。”
“規矩麵前,誰也沒有特權。”
她轉頭看向林子墨。
“小林,你拿我的座機,幫葉先生聯係一下市公證處。”
林子墨順從地點頭。
撥通了電話,還特意打開了免提。
公證員的聲音在大廳裏響起。
“喂,銀行駐點嗎?什麼事?”
陳雅琴湊近電話。
語氣誠懇。
“王公證員,我們這裏有位客戶。”
“他女兒在ICU昏迷,需要辦理委托取款公證。”
“情況十分緊急,能麻煩你們立刻派人去醫院辦一下嗎?”
對麵的王公證員立刻回答。
“昏迷?這怎麼辦?”
“公證的核心要素是當事人必須具備完全清醒的意識,能夠自主表達真實意願。”
“昏迷狀態下,我們無法確認她是否同意讓這位先生代取款項。”
陳雅琴做出一副很遺憾的表情。
“那還有別的辦法嗎?人命關天啊。”
王公證員想了想。
“隻能走法定宣告無民事行為能力程序的流程。”
“需要向法院提交申請,進行司法鑒定。”
“然後再指定監護人,憑監護證明來辦理。”
我聽到這裏,眼前一黑。
差點摔倒在地上。
“那要多久?”
我扶著櫃台,聲音都在顫抖。
王公證員在電話裏說:
“加急的話,最快也得半個月到一個月左右吧。”
陳雅琴掛斷了電話。
轉過身看著我,滿臉的無可奈何。
“葉先生,您也聽到了。”
“不是我們不辦,是法律程序就是這樣規定的。”
“我們也愛莫能助啊。”
林子墨在窗口裏歎了口氣。
“是啊,要是每個人都像您這樣大吵大鬧就能把錢取走。”
“那銀行還不亂套了。”
他的話依舊溫和,卻句句見血。
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了我不懂法、不講理上。
腦海裏突然閃過語桐剛考上大學時的樣子。
那天她拿著錄取通知書,笑得露出兩顆小梨渦。
她說要把自己從小到大攢的壓歲錢,還有高中參加競賽的獎金全都存起來。
“爸,這張卡我存了十二萬了。”
“等我大學畢業,這筆錢就用來給你付個首付,換個大點帶電梯的房子。”
她把那張藍色的儲蓄卡鄭重其事地交給我保管。
密碼是我的生日。
可是就在昨天下午。
她在學校籃球場上突然倒地,急性爆發性心肌炎。
醫生說隻有上了體外膜肺氧合機器,再配合緊急心臟手術才有活路。
開機費和手術預付款就要二十萬。
我把家裏所有的存款全交了,還差十二萬。
這卡裏的十二萬,是她用青春攢下的孝心。
現在卻成了要她命的鎖。
趙清影警官看著我絕望的樣子,也有些不忍。
她走到陳雅琴麵前。
“陳經理,真的一點變通的餘地都沒有嗎?”
“比如由我們警方出具證明,擔保這筆款項的去向完全用於醫院搶救?”
陳雅琴微笑著搖頭。
“趙警官,您是警察,更應該懂法。”
“警方的證明不能替代法院的監護裁定。”
“我們的監控全方位無死角記錄著業務流程。”
“如果今天我放開了這個口子,明天省行審查下來。”
“開除我事小,如果被定性為違規挪用儲戶資金,那是金融犯罪。”
她看著圍觀的群眾。
聲音放得很大,確保直播間裏的人也能聽見。
“各位客戶評評理。”
“銀行有銀行的底線,資金安全是第一位的。”
“如果有人拿了一張病危通知書,就能隨便取走別人的錢。”
“那你們存進我們銀行的錢,還能覺得安全嗎?”
人群中立刻響起附和聲。
“對啊,經理說得沒毛病。”
“我寧可銀行死板一點,也不能隨隨便便把錢給人。”
“這男的就算真是親爸,也不能強迫別人犯法啊。”
直播間裏的風向也徹底變了。
原本同情我的彈幕,變成了鋪天蓋地的指責。
“別拿弱勢群體當借口綁架規則了。”
“支持銀行按規矩辦事。”
“這主播就是想博眼球吧,開著直播搞醫鬧這一套。”
我看著滿屏的惡言惡語。
看著周圍人防備甚至厭惡的眼神。
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扒光了扔在廣場上示眾的小醜。
林子墨從窗口裏遞出一張表格。
“葉先生,如果您非要辦。”
“可以先填一下這張特殊業務申請表。”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抓起筆。
“填了這個就能取錢嗎?”
林子墨微笑著搖搖頭。
“不是哦。”
“填了這個,我們可以幫您向省行提交特殊申請。”
“審批流程大概需要三個工作日。”
“三個工作日後,不管過沒過,我們都會電話通知您的。”
他笑得很職業。
像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完美員工。
可是在我眼裏,那笑容比魔鬼還要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