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丈夫裴淵命人給我灌下換魂湯時，最疼我的父親別開了眼。

他們身後，站著我這具身體的原主人，相府千金沈清梨。

十年前，我和她意外互換了靈魂。

這十年，我陪裴淵蹚過奪嫡的血海，替相府擋過滿門抄斬的屠刀。

我嘔心瀝血，終於熬到天下太平，丈夫大權在握。

可沈清梨卻在這時帶著我的身體回來了，哭訴我是個奪舍她的異世之人。

國師一錘定音，我瞬間成了他們眼中的異類。

裴淵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我，眼裏是我從未見過的防備與冷漠：

“喝了它，把清梨的身體還回來。”

父親也紅著眼，滿臉施舍地勸我顧全大局：

“看在這十年的苦勞上，陛下留你一命，以後就在國師的摘星閣裏度過吧。”

“為了讓清梨放心，三日後我們會給你舉辦個葬禮。”

我扯起蒼白的唇角，笑著笑著，眼淚卻大顆大顆砸在冰冷的青磚上。

沈清梨回來時，將我現代的肉身也帶到了古代。

我已經沒有家可以回了，也不願意在那不見天日的地方苟延殘喘。

算了。

既然回不去，那這條命，也沒什麼可留的。

......

“這就是你原本的樣子？”

伴隨著鎖鏈拖地的悶響，摘星閣厚重的銅門被推開了。

沈清梨站在逆光處，手裏牽著一條細長的紅繩。

紅繩的另一端，拴著一具軀殼。

那是我的身體。

我坐在冰冷的蒲團上，胃裏的換魂湯正在翻江倒海。

那是一種仿佛要將骨血一寸寸剝離的鈍痛。

我抬起頭，目光落在門口那具熟悉又陌生的肉身上。

我的身體瘦得脫了相。

原本及腰的黑發被染成了幹枯的黃棕色，像雜草一樣披散著。

身上穿著一件劣質的薄紗裙，暴露在冷風中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煙頭燙過的疤痕。

那是我曾經引以為傲、用來在職場上拚殺的身體。

我花了二十多年，每天堅持晨跑，吃著健康的餐食，才養出了一副好底子。

現在，它像一具破敗的提線木偶，雙眼空洞地跟在沈清梨身後。

沈清梨鬆開紅繩，捂著鼻子走近了兩步，眼底全是嫌惡。

“那個世界的空氣真難聞，規矩也多。天天都要上班，還要看人臉色。”

“我用你的身體去了幾次酒吧，本來想找幾個順眼的男人伺候，結果遇到的都是些窮酸鬼。”

她踢了踢地上的灰塵，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這副屬於她的相府千金的麵容。

“還是我自己的身份好，不用幹活，就有用不完的金銀，還有淵哥哥護著。”

我死死盯著她。

“你對我的身體做了什麼？”

我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含著一把砂礫。

沈清梨輕笑了一聲，蹲下身，平視著我的眼睛。

“沒做什麼呀。”

“就是嫌你那份工作太累，直接在公司群裏罵了老板，把電腦砸了。”

“還有你那個男朋友，成天催著買房結婚，窮講究。我拿你的信用卡刷了幾十個名牌包，順便把他拉黑了。”

她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指甲上的蔻丹。

“哦，對了。你還有個媽。”

聽到這個字，我連呼吸都停滯了。

“你媽媽的管束欲太強了，每天都要打電話問我吃了什麼，幾點回家。”

沈清梨皺起眉，像是在回憶一件極不愉快的小事。

“我嫌煩，就用你的手機給她發了一條信息，說我借了高利貸，馬上要跳樓了。”

“聽說她有嚴重的心臟病？”

她歪著頭，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那天她給你打了八十多個電話，我嫌吵，把手機丟進浴缸裏了。”

“等我第二天醒來，警察已經來敲門了，說她在家裏犯了病，沒搶救過來。”

我的腦子裏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了。

視線瞬間被一層血色蒙住。

我想起十年前，我剛穿到沈清梨身體裏的那個冬天。

相府被政敵構陷，滿門抄斬的聖旨就在路上。

是我拖著這具嬌弱的身體，在禦書房外的雪地裏跪了整整三天三夜，磕破了頭，才求來一個重審的機會。

後來裴淵被發配邊疆，是我脫下綾羅綢緞，換上粗布麻衣，替他擋下刺客的毒箭，陪他在苦寒之地咽下發黴的窩頭。

我以為，我替她盡了孝，替她愛了人，老天總會善待我在現代的親人。

可我的媽媽，就這麼死了。

死在一個連急救電話都撥不出去的寒夜。

我猛地從地上掙紮起來，撲向沈清梨。

我的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該死......”

我聽見自己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你殺了她！你殺了我媽！”

沈清梨沒有躲，她甚至順勢倒在了青磚上，任由我掐住她。

她的臉色開始發白，眼裏卻閃過一絲得逞的冷光。

“救命......淵哥哥......救我......”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砰”的一聲巨響，摘星閣的門被猛地踹開。

一陣淩厲的掌風掃過，重重地擊中我的心口。

我像斷了線的風箏，整個人飛了出去，撞在堅硬的牆壁上。

喉嚨裏湧起一股腥甜，“哇”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裴淵大步跨進來，一把將劇烈咳嗽的沈清梨護在懷裏。

他看向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令人作嘔的臟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