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建明話音落下。
見林嬌依舊擰著眉,表情茫然。
他“嘖”了一聲,抬手在半空中比劃著高度:“當時老宋大概這麼高,是咱們這群人裏最矮的,大家都叫他小蘿卜頭!”
“我們還一起玩過家家呢,咱倆當爸媽,他當兒子。”
周建明說著說著,又笑了起來:“我到現在都記得,有一回老宋偷偷從家裏摸出一把糖,要跟我商量換著當爸爸。”
“結果你死活不答應,不肯認他做丈夫。”
“把他氣得當場哭著跑回家,打那以後,他就不願再跟你一塊兒玩了!”
林嬌瞄了眼對麵那個麵無表情,比周建明高出半個頭的男人。
絞盡腦汁想了好一會,也沒想起有這個人。
沒辦法,自己從小就老實聽話,愛跟她玩的人太多了!
對麵的宋知章見周建明一個勁兒說他小時候的糗事。
也不接話,就那樣靜靜的盯著周建明。
周建明對上他淡漠的眼神。
臉上表情一點點僵住,笑聲也越來越小。
直到他的聲音徹底消失。
宋知章這才淡淡開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我早不記得了。”
周建明幹笑:“確、確實,都是小時候的事,早過去了。”
宋知章輕扯了下嘴角,叫來服務員:“同誌,點菜。”
自從前幾年開放,縣裏的私營飯店跟春筍一樣冒了出來。
周建明為了擺地頭蛇的譜,特意挑了家比較高檔的飯店。
宋知章在對麵劈裏啪啦報菜名。
周建明坐在椅子上,心裏飛快算錢。
他越算越心痛,懊惱不該選這家店。
也不知道林嬌今天帶沒帶錢,實在不行就找她借一點......
“建明,你和林嬌要什麼?”宋知章將菜單遞了過來。
周建明抬起頭,強撐著笑:“就這些吧,不夠再點。”
等服務員上菜的間隙,兩人又聊了起來。
周建明眼神掃過宋知章那比自己高了半個頭的個子,還有他那一副領導派頭的穿著打扮。
一開口,酸味就溢了出來:“你的變化可真大。”
“別說林嬌,就連我都快認不出你了。”
宋知章輕描淡寫:“人都是會變的,很正常。”
“聽說你接了你爸的班,在縣紡織廠當會計?挺不錯的,清閑。”
這兩年,紡織廠的效益越來越差,可不就連帶著廠會計也跟著清閑下來了嗎!
周建明臉黑了一瞬。
要不是知道老宋是個好性子,他真懷疑老宋是在故意諷刺自己!
他扯了扯嘴角,岔開話題:“我聽說你這次來沅寧縣,是為了勞務輸出的事?”
他身旁的林嬌身子一僵。
宋知章斜睨了她一眼,點頭:“對。”
上一秒還因為好兄弟已經當上廠長,自己卻還隻是個小會計自卑的周建明。
下一秒就抖了起來。
他歎了口氣,語氣同情:“上麵該不會是對你有意見吧?不然怎麼會派你來幹這種得罪人的活?”
“怎麼說?”宋知章眉頭微挑。
周建明:“我姑媽不是鄰省的嗎?她前段時間還跟我說這事呢。”
“去年年底,她們那也有一批小姑娘,跟著勞務輸出的人去了東江灘。”
“那群人才剛到東江灘不久,就哭著鬧著要回來,還寫信讓家裏人去接。”
“但凡是回來了的,都說那裏日子難過。”
“進廠之後,要沒日沒夜幹活也就算了。吃得比豬差,上廁所還要規定時間和次數。”
周建明說這話的時候,眼角眉梢止不住的上揚,那股幸災樂禍的勁兒又冒了出來。
林嬌默默抬手,擋住了自己的臉。
真丟人!
宋知章反問周建明:“你去過東江灘嗎?”
“啊?”正在滔滔不絕的周建明頓了下。
宋知章嘴角噙著淡淡的笑:“建明,你在沅寧縣待太久了。”
“有些事,與其聽別人說,不如親自去看看。”
“畢竟東江灘要真像你說的那麼差,又怎麼會有那麼多人報名勞務輸出考試。甚至考不上,削尖腦袋找關係也要去呢?”
宋知章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若有若無的掃過林嬌。
林嬌心頭猛地一緊。
宋知章要把自己想去東江灘的事說出來了?
她連忙起身,拎起水瓶往宋知章的茶杯裏添滿水。
又把杯子塞進他手裏,生硬的岔開話題:“宋廠長,別光顧著聊天啊,喝水。”
兩人指尖輕輕一碰。
等林嬌重新坐回位置上。
宋知章下意識摩挲了下指腹,嘴角勾起淡淡的笑,仰頭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
周建明對林嬌的懂事十分滿意。
他原本還有些生氣。
他和老宋難得見一次。
自己好心好意請他吃飯,他卻一點麵子都不給自己!
現在有林嬌主動站出來解圍。
他臉色緩和了兩分,語氣依舊硬邦邦:“我在紡織廠待得好好的,用不著出去。”
“再說了,我馬上就要跟林嬌結婚了。”
“以後等著過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就行,用不著跟那些單身漢一樣,累死累活的跑出去,還指不定能掙多少錢呢!”
“你們要結婚?”宋知章說這話的時候,眼神看向的是林嬌。
林嬌對上他的視線。
下意識咬住嘴唇,圓溜溜的眼睛裏寫滿了哀求。
周建明沒察覺到林嬌的小動作:“對啊!”
“不知道到時候你還在不在沅寧縣,要是在的話,必須過來喝喜酒啊!”
宋知章抬眼,目光來回交替打量著對麵兩人。
像是明白了什麼。
嘴角一勾,臉上露出真心實意的笑:“恭喜。”
服務員終於端著菜走了過來。
周建明順勢止住話頭,拿起筷子給宋知章夾菜:“你這些年一直在首都,很久沒嘗過老家的味道了吧?”
“聽說首都那邊什麼都貴,喝水都要錢。”
“很多人在那邊看起來過得風光,私底下的日子,還不如咱們老家舒坦!”
周建明夾菜的時候,手臂一個勁兒在宋知章麵前晃。
宋知章的目光落在他手腕處,淡淡開口:“這表不錯。”
周建明驚訝:“這你都看到了?”
說完,他收回手。
放下筷子,將手表摘下來把玩,嘴裏故作謙虛:“鑽石牌的,也就小一百塊錢,算不上什麼好表。”
“隻不過是嬌送我的,心意無價嘛!”
宋知章臉上的笑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