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破敗的木門被推開,發出吱呀的響聲,屋外,風雪稍歇。
但林硯絲毫不覺轉暖,依是徹骨冰寒。
院中十來個精壯漢子手持兵甲,淩風而立。
這些人的來頭一看便知,都是戰場上殺過人的狠手。
牽馬的衙役站在最前,殷紅的臉上滿是激動,指著林硯轉頭朝馬上的重甲莽漢道:“大人,他就是林硯。”
重甲莽漢聞言並未下馬,就著馬匹的高度,居高臨下地俯視林硯。
他身量極高,就算不能精確測量,但林硯估摸也該有個八尺有餘。
一身重裝鐵葉甲,肩寬如門,甲片邊緣的部分因著仰視的角度略微發暗,卻又透著陣陣寒意,威嚴的像是一尊戰神。
等林硯走近,一道如刀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鋒銳的駭人。
“林硯?”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的威懾。
林硯的身子抖了抖,藏在袖子裏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三封信被他貼身帶在了身上,緊貼著腰腹,他能夠感覺到那紙張帶來的寒意,不似這風雪嚴寒,但更令他顫栗。
十二個人,十個壯碩撅撅,其中一人披堅執銳,都是殺人如麻軍中將士。
林硯出門沒帶兵器,他沒想過要打,根本不現實。
緩了緩神,強裝鎮定,將手從袖子裏伸出自然垂於腰間,而後拱手作揖。
“回大人的話,草民確是林硯。”
“是個仵作?”
“曾經是,現如今被剔名了。”
“剔名前經手了什麼案子?”
林硯心頭猛地一跳,許是漏了半拍。
該來的還是要來了。
無論是何時被剔名,亦或是剔名前辦過什麼案子,他一概不知,若是細問他必露餡,若是瞎回胡謅,衙門的人在場更易被拆穿。
已是死局。
“回大人,那個案子是草民疏忽,在驗屍時出了紕漏,為此被剔名。”
他硬著頭皮,說出了一個模糊卻又不能算錯的答案,既沒有否認有過案件,也沒有胡編內容。
重甲莽漢眉眼一挑,眸光沉靜如淵。
“打馬虎眼?不想說,不敢說,還是不能說?”
林硯的心咯噔一下,果然,眼前之人並不那麼好敷衍。
“大人既來此地,想必早已查閱過衙門卷宗,卷宗所記皆為詳實,無需冒著嚴寒來問草民,大人想知何事不妨直說。”
馬上的莽漢眯起了眸子,定定的看著身下那瘦弱又有些顫抖的人。
“哦,你如何知本官不是來審查你的失職之罪?”
“失職之罪本該交由衙門處置,不由軍中問詢,大人深夜帶兵造訪,無非是軍中有人狀告草民,或是是那案子牽扯到了軍中之人。”
林硯抬起頭,風雪寒霜侵蝕的眉眼下一雙透亮的眸子直視馬背上的莽漢。
“小人雖然被剔了名,卻也知道,軍中過問地方刑案,需持兵部行文,大人可帶了?”
莽漢的肩甲一聳,積雪隨著他的動作落入雪地裏。
嗒嗒的墜落聲夾著幾聲馬息,更襯的院子死寂一片。
馬頭的衙役僵在一旁,原本紅豔的一張臉猛地煞白,他沒想到這個剛被剔名的小仵作居然敢反過來質問軍中大人。
“哈哈哈,好,好一個衙門小仵作,不過,本官看你倒不像是一個仵作。”
莽漢又次開口,語氣和之前大不相同,壓迫感漸歇,多了幾分試探。
“倒像是個訟師。”
林硯知道他算是驚險的過了一關,但想要安然度過今晚,高興還為時尚早。
他斂了斂神,又道:“仵作驗屍,訟師驗人,草民在衙門待了幾年,看得多了,自然學得也多了。”
“那你看看本官,能看出什麼?”莽漢饒有興趣的俯下身,滿眼笑意的盯著林硯。
“北蠻戰事吃緊,邊軍戍守各處要隘,大人身披鐵葉甲,腰懸環首刀,又能在深夜調動十餘人馬,最低也是千夫長。”
林硯頓了頓,又次補了一句。
“但小人鬥膽臆猜,大人不止千夫長。”
此話一出,重甲莽漢身邊的一個精壯漢子忍不住出聲道:“你如何知曉?”
林硯的臉上略微露出笑意,“鐵葉甲是百夫長以上才能穿戴的製式甲,但這位大人的甲片邊緣鑲有暗金紋路,此乃千夫長以上才具有的。”
話落,他目光落在莽漢腰間的環首刀上。
“並且,刀柄上纏的並非麻繩,而是牛皮繩,牛皮繩隻有校尉軍銜以上才配發。”
院子裏安靜一瞬,似是隻有剛刮起的風聲和時不時傳來人和馬的喘息。
重甲莽漢盯著林硯看了許久,然後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的黑黃的大牙。
“有意思,老子走了二十幾年邊關,第一次被一個仵作看穿了家底。”
他抬手拍落身上的積雪,利落翻身下馬。
厚重的鐵葉甲發出哐哐的撞擊聲,腳下的積雪被踩出一個半尺深坑,立地瞬間,林硯才徹底看清眼前人的高大。
如山一般雄壯的身軀迎麵走來,威壓沒有因下馬而有絲毫的削減。
莽漢邁著步子往院子裏的磨盤上一坐,老舊的磨盤發出嘎吱一聲悶響。
“小子,猜得不錯,本官是邊軍驍騎校尉,姓賈,賈銘昭,放心,不是為了那案子來找你。”
林硯抖著發冷的身子,走至賈銘昭對麵坐下,“那是為了什麼?”
賈銘昭從懷裏掏出一封信。
信是封好的,上麵沒有署名,隻蓋了一個火漆印。
他把信遞給林硯,“你看看這個。”
林硯伸手顫顫巍巍的接過信,前後看了看,稍頓,一個極為醒目的圖案出現在他視野裏。
他不認識這個圖案,但他清楚這個圖案能要他的命。
拆開信封,裏麵的信紙有點眼熟,乍一看,林硯不淡定了。
無論信紙上寫了什麼,就這字跡,絕對錯不了,與自己藏於腰腹的信中字跡一模一樣。
“可識得這個字跡?”賈銘昭語氣隨意,若問飯否。
林硯的心在胸腔裏怦怦直跳,撞得胸口一陣悶疼。
認得,怎會不認得?
可就算如此,他依舊麵上不顯,低眉垂眼,像是在認真回想。
腰腹處的那三封信如果被發現,他今夜必死無疑。
林硯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搖了搖頭,平淡道:“草民不曾見過,但,草民知道哪裏可能有和這封信上一樣的圖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