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隆多的藥劑和賬冊一起進冷櫃。”薑照月下車時指了指白朔手中的封存箱。裝甲車停在地下五層,前院三名中毒執法兵也隨車送到研究所等處置。她隔著濾毒麵罩咳了一聲,咽喉的灼痛還在。
白朔先帶她經過治療區,確認三名中毒士兵都接上呼吸裝置,才帶赫野和淩霄進入實驗室。薑照月被押著走,仍要求把白朔親筆簽下的禁采血文書貼在病曆上。
首席研究員滄瀾穿著防化服。他手裏握著激光手術刀,正切開一頭低階畸變獸的胸腔。暗紅色的毒血濺在操作台上。
滄瀾的耳後長滿青灰色的鱗片。鱗片邊緣潰爛發黑,往外滲著渾濁的組織液。廢土的水源汙染讓鮫人一族終日承受鱗片剝落的痛苦。他隻能靠不斷活體解剖,試圖從變異獸體內提取抗體。
薑照月走近手術台,看到樣本盤邊沿的血正往無菌區漫。
“你把取樣鉗放回無菌盤裏幹什麼?”薑照月指向滴著獸血的鉗尖,“等會兒檢測出毒來,算台上這頭的,還是算上一頭的?”
滄瀾沒理她。薑照月指了指封存箱:“這邊三名士兵吸入混合毒氣,等血清檢測。你的活體樣本什麼時候都能切,先騰一張台救人。”
滄瀾卻命實習員把三張治療床從隔壁推入玻璃隔開的取樣間,呼吸管仍接著牆上的供氣口。他從實驗室控製台驅動取樣間的機械臂,先壓住士兵手臂抽汙染樣本。鎖具扣在一處化膿傷上,士兵疼得掙動,呼吸管也繃緊了。
薑照月衝到取樣間門邊,一腳踹翻擋在機械臂軌道旁的培養皿架。架子撞上軌道,機械臂撞到防護杆後停死;培養皿摔了一地。實習員趕緊扶住滑開的呼吸管,捂住士兵手臂上的出血點。
“他胳膊都被卡出血了,你還在抽?”薑照月指著士兵繃緊的呼吸管,“把那隻鎖扣鬆開,人喘不過氣了。”
滄瀾停下手術刀。他轉過頭,淺藍色的瞳孔裏沒有活人的溫度。他看著地上的玻璃碎片,又看向這個闖進來的女人。
“白朔,你帶活體樣本回來,還讓她毀我的樣本?”滄瀾放下手術刀。
他走到薑照月麵前。潰爛的鱗片散發著微弱腥氣。
“把她固定到解剖台。”滄瀾對仿生人下令,“我先取骨髓。人活著,樣本才新鮮。”
“你自己定的?”薑照月盯住他。
“我定的。你毀了鮫族今晚最後一組培養物,等我拿到新抗體再算賬。”
他是清醒地要傷她,但明確要留下活體。薑照月皺了下眉。她要把他的底線再往前推一點。
白朔皺起眉頭:“她身上有抗體。”
“抗體也是切開才能提取。”滄瀾按動控製台。手術台上的機械臂彈出固定鎖扣。
薑照月推開仿生人。她自己走到手術台前,躺了上去。
她配合地把手腕伸進金屬卡槽。哢噠兩聲,機械臂將她扣在冰冷的台麵上。無影燈的光線有些刺眼,她卻沒有閉上眼。
她的胸口原刀傷還沒好,束縛一壓就疼。她看著滄瀾的刀,如果他隻取骨髓,她再痛也回不去。
滄瀾換了一把嶄新的合金手術刀。他走到台前,居高臨下看著這個反常的標本。
“從第三肋間隙下刀,你這把刀若偏一點,我會死在台上。”薑照月盯著他的手,“你敢拿最後一份活樣本賭嗎?”
滄瀾握刀的手頓住。他第一次見到主動指導別人解剖自己的實驗體。
“你以為我不敢切。”滄瀾刀尖抵住她胸前的繃帶。
“你最好先看清我的舊傷。連止血都算不準,談什麼取樣?”薑照月催他,“刀再往裏送,我可不給你當第二次樣本。”
刀尖沿著舊傷邊緣劃下去,剛破開一層皮,血便從縫裏冒了出來。
刺耳的警報聲突然在實驗室上空回蕩。
控製台的血液分析儀亮起紅光。白朔之前從自己戰術手套上取下沾有薑照月血跡的纖維,注明來源後送檢,結果此刻才傳回來。她簽過禁采血文書,他沒有再從她身上取樣。
全息投影屏幕上跳出一排巨大的紅色字符。
汙染指數:零。純淨度:百分之百。
滄瀾的視線掃過屏幕。他淺藍色的瞳孔瞬間收縮。
廢土上根本不存在純淨度百分之百的血液。連最深層的地下水都帶著輻射。隻要是活著的生物,體內必然含有變異雜質。
“這份送檢樣本沒查出汙染。”滄瀾盯著標本來源,“全維度隻此一份,還得拿空白樣複核。”
他手裏的合金手術刀當啷一聲掉在金屬托盤裏。
滄瀾叫實習員把原始報告調出,對照空白樣和機器校準記錄。連續三次結果一樣,樣本確實沒有汙染,卻隻來自一滴血。靠它能否給鮫族製藥,他還沒法判斷。
滄瀾摸了摸耳後潰爛的鱗片,合上原始報告:“三名士兵先穩住呼吸。那滴血留作基準樣,誰取新樣,先經過我和她簽字。白朔的禁采血文書已經入檔,統帥部若拿到一管血,我手裏這份就失去議價的資格。”
薑照月盯著他握刀的手。他把刀放進托盤,那點血卻還順著她胸前的舊傷往外淌。
“剛才你下刀的時候,可沒有說要問我同不同意。”薑照月掙了一下,金屬鎖扣勒到手腕。
滄瀾按下控製台。機械臂瞬間彈開,解除了薑照月的束縛。
滄瀾收起刀,扯下手套,叫實習員把薑照月的病曆鎖進獨立櫃。她還在他的實驗室裏,隻是他眼下不能讓這份唯一的活樣本死在刀下。
“最高權限指令。封閉研究所外層通道。”滄瀾的聲音傳遍地下堡壘,“前台人員清退,病患留在治療區。內層機械門暫不啟動,留作應急出口。”
外層防爆門降下,研究所與地麵暫時隔開。實習員把三名士兵從取樣間推回隔壁治療區,逐一確認供氣恢複穩定。滄瀾拆開她胸口的舊敷料。刀口沿肋骨斜著劃開,沒碰到內臟,可邊緣已經被前麵的拉扯扯裂。他用藥液衝掉血痂,針尖穿過裂開的皮肉,落下兩針,又把新的敷料壓上去:“抬手和彎腰都會牽到針腳。”薑照月坐在台邊,每吸一口氣,胸前都跟著抽疼。
滄瀾收好止血鉗,朝白朔伸手:“送檢原始記錄給我。我先驗你帶來的藥,再定她下一次檢查時間。”
“白朔,你把她押來,財閥那邊也會要這份結果。”滄瀾說,“你若守不住記錄,別指望我讓他們把她當抑製劑原料。”
白朔沒答應他的話,隻把隆多的藥劑與今日傷員的治療記錄封進同一櫃。薑照月看見了:兩個人都想留住她,卻各有要保的賬。
薑照月坐在手術台上,臉色鐵青。
薑照月捏緊病曆邊緣。她把致命位置都指出來了,滄瀾卻收了刀,還替她約下一次檢查。
赫野站在門邊,剛收到北側安全點傳來的狼族人數回執。他把紙折好:“三十七個都到了。你答應的數,今天算清。”
薑照月看向他:“那你是不是可以走?”
“隆多的假賬還沒查完。”赫野把回執塞進衣內,“別急著替我結賬。”
淩霄則向滄瀾索要三名中毒士兵的原始報告。士兵和囚犯都在財閥手裏,若報告缺頁,下一批毒氣會照樣打到人身上。
白朔靠在實驗台旁,額角的鈍痛又回來了。他沒有反對封鎖,隻要求滄瀾把病患與證物分開登記。薑照月看著四人各占一條通道,低頭扣好腕傷上的防護貼。
薑照月扣好腕上的防護貼,想下台,滄瀾卻還沒把她的病曆還回來。門外有白朔的人,赫野和淩霄也都沒走。她把腳收回台沿,等滄瀾轉身去拿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