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日後,我借施粥之名再次去了護國寺。
謝臨淵站在人群外,隻看了我一眼,便轉身走進偏殿。
我等四下無人,才跟進去。
“周榮沒有死。”
他將一張藥鋪的舊單遞給我。
“這些年,每隔十日,城南濟世堂都會送一副治啞疾的藥去落雁莊。”
“那座莊子在蕭承璟名下。”
我看著藥單上的名字。
周榮。
七年前負責查驗顧家軍印的兵部書吏。
案卷上說他畏罪自盡,可蕭承璟不僅留著他的命,還毒啞了他。
“既然怕他開口,為什麼不直接殺了?”
“因為仿印還在。”
謝臨淵壓低聲音。
“那枚假印用過一次便會留下裂痕。若日後朝廷複查,隻有周榮知道該如何將舊軍令重新做得天衣無縫。”
原來蕭承璟留下的不是證人。
是一條隨時可以替他補漏洞的狗。
我拿出從王府抄來的莊園守衛名冊。
“落雁莊每逢月末換防。”
“今夜子時,會有半個時辰的空缺。”
謝臨淵接過名冊,目光落在我掌心尚未結痂的傷口上。
“長歌,你不必每一步都自己走。”
“我若不走,誰替顧家走?”
他沉默片刻,不再勸我。
“今夜我帶人救周榮,你留在王府。”
“若蕭承璟得到消息——”
“我會留住他。”
夜裏剛過亥時,管家便匆匆進了書房。
我站在廊下,隻聽見裏麵傳來蕭承璟冰冷的聲音。
“落雁莊有異動?”
“王爺,北麵的暗哨失蹤了。”
“備馬。”
蕭承璟推門出來,看見我時,腳步微微一頓。
“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
“在等你。”
我望著他腰間的長劍。
“你要去哪兒?”
“城外出了些事,我很快回來。”
他伸手替我攏好披風,轉身便要下階。
我盯著他的背影,忽然鬆開手中的藥碗。
瓷碗摔在地上,碎聲刺耳。
蕭承璟立刻回頭。
我臉色蒼白地站在滿地碎瓷中,像是被嚇住了。
“長歌?”
他快步回來,將我抱起。
“傷到哪裏了?”
我抓住他的衣袖,指尖止不住地發抖。
“我又看見他們了。”
“父親渾身都是血,哥哥一直在喊冤。”
“承璟,你別走。”
蕭承璟身形一僵。
管家急聲提醒:
“王爺,莊子那邊——”
“讓陸風帶人去。”
“可是那人若被帶走,七年前的事恐怕——”
蕭承璟驟然抬眼。
管家立刻閉嘴。
我埋在蕭承璟懷中,裝作什麼都沒有聽見。
片刻後,他將我抱回內室。
“隻是一場夢。”
“我在這裏,不會有人再傷害你。”
他一遍遍安撫我,正如過去七年每個噩夢驚醒的夜晚。
我靠著他的胸膛,聽見府外響起急促的馬蹄聲。
不是蕭承璟。
謝臨淵已經出城了。
蕭承璟替我擦去額上的冷汗,目光落在我掌心。
那道被金簪刺出的傷口已經裂開,血跡染紅紗布。
“怎麼弄的?”
“昨夜不小心被簪子紮了。”
他握住我的手,眉頭緊鎖。
“以後別戴這麼尖的簪子。”
說罷,他取下我發間的金簪,隨手扔到案上。
“明日我讓人重新給你打一支。”
我看著他眼中的關切,忽然有些想笑。
真正傷我的,從來不是這支簪子。
而是七年前的刑場上,他分明踩著我至親的血,卻還敢伸手抱住我。
天亮前,蕭承璟一直守在榻邊。
管家進來稟報,落雁莊的人已經被帶走,守衛死傷過半。
蕭承璟替我掖被角的手停了一瞬。
再抬眼時,眸中隻剩寒意。
“查。”
“京城內外,一個都別放過。”
他說這話時,另一隻手仍握著我的手。
掌心溫熱,力道溫柔。
仿佛下令追殺顧家證人的,並不是他。
兩日後,我在施粥的米袋中發現一封信。
信是謝臨淵送來的。
周榮已經獲救。
他被毒啞多年,無法開口,隻能顫抖著寫下供詞。
當年那封所謂的謀反軍令,是他依照蕭承璟帶來的舊軍報親手偽造。
顧家軍印的仿印,也由靖王府提供。
供詞末尾,按著一枚鮮紅的手印。
上麵隻有一句話。
【偽造軍令那一夜,靖王蕭承璟始終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