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又過了幾天，楚琴主動發來一條消息。

“太太，美院下周組織戶外寫生，我這會兒正陪小姐在文具店采買用品，特意來跟您報備一聲。”

消息底下附了張貨架局部照，露著幾排炭筆和封皮速寫本。

我當即給楚琴轉了十萬：“這趟寫生你多費心盯著。住宿訂景區裏口碑最好的獨棟民宿，要安靜、采光好，方便她隨時動筆。”

“戶外畫具按專業級配全套，防水畫架、便攜顏料箱都拿進口的。”

楚琴回得很利落：“明白，我這就按標準落實。”

隔天她就發來了兩份憑證：一張是景區核心位置精品民宿的整院預訂確認單，臨著山溪，院子裏種著樹，看著清幽得很。

另一份是戶外畫具的開箱實拍，碳纖維折疊畫架、分裝式礦物顏料盒、防水畫袋碼得整整齊齊，全是業內公認的頂尖牌子。

“都辦妥了太太。畫具昨天已經送到小姐宿舍了。”

可三天後，美院官方公眾號剛好推送了這次下鄉寫生的紀實推文，標題叫《深入山野，執筆繪秋》。

我隨手點進去劃著看，越劃眉頭皺得越緊。

配圖裏的學生們，住的全是村落裏的土坯農家院，牆皮掉得一塊一塊的，院裏堆著柴火和農具，炕上鋪著花褥子，看著條件簡陋得很。

別說獨棟精品民宿，連獨立衛浴都不見得有。

我指尖劃到最後一張大合影，人群最邊角的位置，掃到個穿洗白牛仔外套的女生。

她站在樹底下，攥著個掉漆的棕色舊畫夾，側臉線條清瘦。

那眉眼，那輪廓，像極了鬱寧梔。

我心裏咯噔了一下。

不是訂了最好的民宿嗎？怎麼會跟大部隊一起擠農家院？

還有那舊畫夾，我明明讓楚琴配了全新的專業畫具？

我立刻把這張合影截下來，發給楚琴，語氣帶著壓不住的疑惑：“楚琴，官微這張合影裏，站邊角的那個是寧梔嗎？我們訂的民宿，怎麼是這種農家院的條件？”

消息發出去沒兩分鐘，楚琴回了一條語音，語氣穩得沒有半點慌亂。

“太太，那確實是小姐。她住了一天民宿，覺得離自然太遠，找不到創作感覺，自己主動搬到附近村裏的農家院了。”

“她說山野裏的老房子有煙火氣，更容易出靈感。那些貴重的專業畫具，她怕來回搬著磕碰，都寄存在民宿儲物間了，平時出門寫生就帶個舊畫夾，輕裝上陣也方便。”

她頓了頓，又補了句：“學藝術的孩子都這樣，不愛搞特殊化，也不愛露富。”

我聽完愣了愣，隨即臉上有點發燙。

原來是這樣。

我一門心思給她堆最好的物質條件，卻忘了學畫畫的人，最在意的從來不是住得多舒服，是能不能找到創作的狀態。

她寧願住簡陋的農家院找靈感，也不想待在精致的民宿裏被特殊對待。

說到底，是我太世俗了，不懂年輕人那點心氣。

我連忙跟楚琴說：“是我考慮得太片麵了。這事你就當我沒問過，別跟她提起。她覺得怎麼舒服怎麼來，別給她添壓力。”

楚琴回了句“好的太太”，這事就翻了篇。

我暗自鬆了口氣。

虧得楚琴在中間周全周旋，才沒讓我闖禍，也實實在在地照顧到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