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媽把我的東西從主臥搬出來,堆在保姆房門口。
保姆房在一樓樓梯底下,沒有窗戶,隻放得下一張單人床,轉個身就能碰到牆。
我落了件睡衣在樓上,是江嶼川結婚頭一年冬天給我買的。
上樓去拿的時候,主臥的門開著。
陸嘉穿著江嶼川的白襯衫,光著腿躺在我那半邊床上刷手機。
她看見我,衝我晃了晃手。
“嫂子,借你床躺兩天啊,孕婦腰不好,客房那床太硬了。”
她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鑽戒,在燈下一閃一閃。
是我的婚戒。
“哦這個啊,川哥抽屜裏翻出來的,我戴著玩兩天,你不介意吧?兄弟嘛。”
我把手伸過去。
“還我。”
陸嘉笑嘻嘻地把手往背後一藏,扯著嗓子喊。
“川哥!嫂子凶我!”
江嶼川從浴室出來,頭發還在滴水,看見我站在門口,臉一下就沉了。
“一枚戒指而已,至於嗎?嘉嘉喜歡就給她戴著。”
“出去,以後沒事別上二樓。”
水珠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掉。
三年前那一夜,他也是這樣渾身濕透。
山洪衝垮了娘娘廟,滿山的人都在往高處跑,隻有他逆著人群跳進渾水裏,把我的像抱了出來。
他跪在泥地裏,拿袖子一點一點擦我臉上的泥。
“娘娘別怕,我帶您回家。”
我護了他三十年,那是頭一回,換他護著我。
後來我下了凡,他隻當我是被大水衝下山的孤女,背著我走了十裏塌方的山路。
他說:“薑禾,我娶你,我媽那邊我去扛。”
婚禮那天,他當著婆婆的麵發誓,這輩子隻要我一個。
同一張臉,如今站在我們的臥室裏,讓我出去。
我收回手,轉身下了樓。
第二天早上五點,我在廚房燉燕窩。
婆婆坐在餐廳裏,讓劉媽給我念規矩。
不許上桌吃飯,不許用家裏的碗,在嘉嘉麵前待著不許超過十分鐘。
最後一條是婆婆親口說的。
“嘉嘉胎沒坐穩之前,你見了她就低著頭走,別拿你那股晦氣衝著我孫子。”
吃過早飯,婆婆帶陸嘉去了後院祠堂,叫我去擦供桌。
祠堂正中供著一尊送子娘娘像,就是江嶼川從大水裏抱回來的那一尊。年頭太久,臉上的漆都斑駁了,上麵罩著一塊紅紗。
婆婆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拜得比誰都虔誠。
“娘娘保佑,保佑嘉嘉生個大胖小子。”
“再保佑那個不下蛋的,早點從江家滾出去。”
我手裏的抹布停了一下。
她兒子拿命抱回來的像,她跪著拜我,求我趕走我自己。
陸嘉靠在供桌邊上,順手從供盤裏拿了個蘋果啃。
“阿姨,娘娘不會怪我吧?我餓了,寶寶也餓了。”
婆婆趕緊起身扶她。
“傻孩子,娘娘疼你還來不及,吃,多吃點。”
陸嘉把啃剩的半個蘋果放回供盤,正對著娘娘像的臉。
下午我在花園澆花,看見假山後麵有兩個人。
陸嘉夾著一根煙,靠在趙峰懷裏,趙峰的手放在她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摸。
一個懷著孕的人,抽起煙來比誰都熟練。
我拿出手機,拍了兩張照片。
那兩張照片,我在保姆房裏翻來覆去看了一下午。
天黑透了,我敲開了江嶼川書房的門。
“陸嘉的孩子不是你的。”
他手裏的鋼筆一頓,抬頭看我,眼神冷得像冰。
“薑禾,你自己生不出來,就往嘉嘉身上潑臟水?”
“她為了我連名聲都不要了,你呢?”
我盯著他:“她懷上那晚你喝斷了片,是趙峰把你送進酒店的吧?那晚的事,你記得幾分?”
江嶼川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那晚他醉得人事不省,是趙峰扶他進的房間,第二天醒來,陸嘉就躺在他身邊。
他的眼神晃了一下。
我攥緊了手機。
書房門忽然被推開,陸嘉揉著眼睛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他的襯衫。
“川哥,我肚子疼,你陪陪我嘛。”
江嶼川站起來,從我身邊走了過去,頭都沒回。
我回到保姆房,床頭櫃上放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還冒著熱氣。
婆婆坐在我床邊,手裏撚著佛珠。
“喝了。”
“這是絕子湯。喝幹淨了,省得你離了江家,哪天抱個野種回來跟嘉嘉的孩子搶家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