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認親大典那日，我是被架上九重祭台的。

縛神鎖捆住我的雙手。

帝姬禮服一層層套在身上，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我不肯往前走，兩名神將便拖著我穿過天宮。

手腕磨出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順著指尖落了一路。

九重祭台四周站滿神仙。

仙樂震天，祥雲翻滾。

所有人都在恭賀天帝天後尋回愛女。

沒有一個人問我願不願意。

司禮仙官展開天旨，高聲宣讀：

“華昭帝姬今日認祖歸宗，自此洗盡凡塵，與舊世再無瓜葛！”

我當場笑出聲。

“我不叫華昭。”

“我有爹有娘，還有哥哥姐姐。”

“這門親，是你們硬逼著我認的！”

滿場嘩然。

天帝臉色驟沉，抬手封住我的聲音。

我張開嘴，卻隻能發出含混的嗚咽。

雲皎站在天後身邊，滿眼心疼地勸道：

“姐姐隻是舍不得凡間親人。”

“等洗塵禮結束，她就不會再痛苦了。”

放她娘的屁。

不記得家人才是最大的痛苦。

司禮仙官宣布第一禮。

“帝姬跪拜天族先祖！”

我站著不動。

兩名神將一左一右扣住我的肩膀，神威同時壓下。

我的膝蓋被壓得咯咯作響。

天帝冷聲命令：

“跪！”

我拚命挺直腰背。

膝骨裂開的劇痛鑽進腦子，我卻始終不肯讓雙膝落地。

天帝親自抬手。

更重的神威轟然落下。

“砰！”

我終於被壓得跪在祭台上。

鮮血瞬間染紅禮服。

第二禮，是叩拜生身父母。

天帝的神力按住我的後頸，強迫我朝他們低頭。

我死死抬著腦袋。

脖子痛得仿佛快斷了，也不肯拜下去。

天後哭得滿臉是淚，卻沒有叫停。

她隻是不斷重複：

“母後是為了你好。”

“等儀式結束，一切都會好的。”

第三禮，是改口認親。

司禮仙官催動言靈咒。

一股無形的力量鑽進我的喉嚨，控製著我的嘴唇，逼我喊出“父帝母後”。

我控製不了身體，便狠狠咬住自己的舌頭。

血一下子湧了出來。

那聲爹娘被堵在喉間，隻剩下一聲痛苦的悶哼。

天後伸手想替我擦血。

我偏頭避開。

她的手僵在半空，哭得更加傷心。

司禮仙官請示：

“陛下，帝姬拒不改口，是否暫緩洗塵禮？”

“繼續。”

天帝沒有絲毫猶豫。

祭台中央燃起銀白色的洗塵神火。

四張忘塵符浮在火焰上方。

我和凡間家人的四根親緣線，隨之被一點點從魂魄裏拽了出來。

爹、娘、哥哥、姐姐。

每一根都亮得刺眼。

天後含淚望著我。

“親緣斬斷後，你就不會再想他們了。”

“從今往後，我和你父帝會加倍疼你。”

雲皎抬手，將第一張忘塵符扔進火中。

火焰猛地躥高。

我的腦海突然一陣劇痛。

三歲那年背我走過山路的人，麵容開始模糊。

第二張符落入火中。

娘臨終前拉著我的手，似乎說過一句很重要的話。

可我突然記不清了。

第三張符開始燃燒。

哥哥和姐姐的臉也一點點淡去。

我瘋了似的掙紮，鎖鏈勒進骨頭。

我喊不出聲，便抬頭撞向祭台，想在記憶消失前震碎自己的神魂。

天帝再次將我定住。

“華昭，別再鬧了。”

“我們才是你的親生父母。”

“從今以後，你隻需要記得我們。”

斬緣劍緩緩升入空中。

劍鋒對準第一根親緣線，轟然斬落。

就在這時，四根原本逐漸暗淡的親緣線突然繃緊。

刺目的血光直衝雲霄。

整座九重天劇烈震蕩起來。

“轟——”

南天門方向傳來一聲驚天巨響。

漫天仙光驟然熄滅，幾道熟悉的身影穿過翻湧的黑霧，出現在祭台盡頭。

“見過強買強賣的，沒見過強逼別人認爹娘的。”

“幺妹，我們來接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