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年輕時人人都說我命薄,活不過三十。
後來給我批命的人墳頭草都換了五茬,我還沒死。
爹娘咽氣那天,拉著我的手叮囑我早點下去,來世還投胎做他們的孩子。
可我活到六十歲,也沒等來閻王勾我的魂。
哥哥姐姐咽氣那天,又催我快些,說爹娘在下麵都等急了。
可我又活了八十八歲,連家裏最後一個送終的人都沒熬過我。
好不容易撐到八十九歲,我終於在睡夢中咽了氣。
誰知我直接來到了天庭,成了天帝流落凡間八十九年的親女兒。
天帝天後抱著我痛哭,發誓要補償我受過的所有苦。
頂替我身份的假帝姬也紅著眼眶,說願意讓出神位與宮殿。
可我沒有苦啊。
凡間爹娘疼了我六十年,哥哥姐姐又護了我二十八年。
我這輩子唯一受過的苦,就是命太硬,眼睜睜送走了他們所有人。
如今他們還在奈何橋邊等我投胎呢!
再耽擱下去,我爹娘怕是要掀了奈何橋,哥哥姐姐也得打上南天門來要人。
我們一家五口,除了我,沒一個是好惹的。
......
我咽氣時,窗外正下著小雪。
八十九歲的身體總算撐不住了,我躺在哥哥生前替我打的木床上,心裏別提多高興。
爹娘走了二十九年。
哥哥姐姐也走了一年多。
他們臨終前都說,會在奈何橋邊等我,一家五口齊齊整整投胎,下輩子還做一家人。
我閉上眼,魂魄剛從身體裏飄出來,便興衝衝往門外走。
可沒走兩步,一道金光突然從天而降,將我卷了進去。
“幹什麼!”
“奈何橋不在天上!”
沒人理我。
等我再次睜眼,已經泡在一池金燦燦的水裏。
一個穿著金袍的男人站在池邊,眼眶通紅。
他身旁的美貌婦人更是哭得渾身發抖,一把將我摟進懷裏。
“我的華昭!”
“八十九年了,母後終於找到你了!”
我被她勒得差點再死一遍。
“你先撒手。”
“我剛咽氣,趕著去奈何橋。”
“我一家老小都等著呢。”
婦人的哭聲一頓。
男人則俯身看著我,聲音發顫。
“孩子,你不是凡人。”
“你是本帝八十九年前遺失的親生女兒,是天庭唯一的嫡帝姬。”
我聽得腦仁疼。
“行,我知道了。”
“所以奈何橋往哪邊走?”
兩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我這才發現,自己本該透明的魂魄竟在慢慢凝實。
天後端來一隻玉碗,裏麵裝著金紅色的液體。
“你在人間吃了太多苦,神魂虛弱。”
“喝下帝血,母後替你重塑仙身。”
“我不喝。”
我捂住嘴往後退。
“我已經死了,別給我整活了。”
天帝抬手一點,我渾身瞬間動彈不得。
天後含淚將那碗帝血送到我唇邊。
“華昭,母後不會再讓你受苦。”
液體被強行灌進喉嚨。
下一刻,滾燙的力量在我體內炸開。
幹癟的皮肉重新豐盈,花白頭發變得烏黑,連佝僂的腰背也一點點挺直。
水麵倒映出一張二十歲出頭的臉。
我卻半點高興不起來。
“我好不容易才活到死!”
“誰讓你們把我救回來的?”
殿內一片死寂。
正在這時,一名白衣女子快步進來,撲通一聲跪到我麵前。
她正是代替我做了八十九年帝姬的雲皎。
“姐姐若怨我占了你的位置,我願歸還昭華宮、帝姬神位和父帝母後的寵愛。”
“隻求姐姐別再尋死。”
我立馬擺了擺手。
“你住你的。”
“我忙著回家呢,沒空跟你搶房子。”
雲皎眼淚頓時落了下來。
“姐姐連父帝母後都不要,是不是因為我搶走了他們八十九年?”
天後臉色發白,緊緊抓住我的手。
“華昭,你喊我一聲母後好不好?”
“這些年,母後沒有一天不在想你。”
我不好意思地抽回手。
“我娘姓柳。”
“她在奈何橋等我,我不能亂喊。”
天後像被人迎麵打了一巴掌。
天帝的聲音也沉了下來。
“凡間夫妻不過代養你數十年。”
“朕和天後才是你的親生父母。”
“從今日起,不許再稱凡人為爹娘。”
我直接氣笑了。
“他們養了我八十九年。”
“我爹背我求醫,我娘教我做人,我哥姐給我養老送終。”
“你們認識我還沒有一炷香,哪來的臉不許?”
說完,我轉身就走。
我不知道奈何橋在哪,但先離開這個鬼地方總沒錯。
誰知剛到南天門,一排天兵便擋住了去路。
“奉天帝令,帝姬不得離開。”
我抄起旁邊一名天兵的長槍,轉頭撞向誅仙柱。
既然仙身進不了陰司,我就把這仙身撞碎。
可槍尖還未碰到柱子,一股巨力便將我拽了回去。
天帝麵色鐵青。
天後哭著祭出一條金色鎖鏈,將我的雙手牢牢捆住。
“華昭,你恨我們也好,怨我們也罷。”
“母後不能再失去你。”
我被天兵強行拖回昭華宮。
宮門在身後重重合攏。
手腕上的鎖鏈隨之浮現一行神文。
【認親大典結束之前,帝姬不得踏出天宮半步。】
我盯著那行字,終於明白了。
這對親生父母不是來問我願不願意認親的。
他們隻是通知我,從今往後,我必須做他們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