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肆!”
一道低沉男聲從院外傳來。
人群向兩邊散開。
裴道宗穿著一身暗紫色的仙鶴補服,負手跨入大殿。
他的目光冷冷掃過桌上的匣子,最後落在我的身上。
這是我十八年來,第一次見到我的生父。
“老爺!”
柳氏立刻迎上前,指著我告狀。
“這妖道詛咒承澤,還說咱們的金子沾著人命!”
裴婉玉收起馬鞭,退到裴道宗身側。
“父親,何必同她廢話?”
“刑部自有問話的規矩,送她去學一學便是。”
裴道宗沒有理她。
他走到我麵前三步處停下,下頜微收,淡漠地看著我。
“明殊道長,你師傅青雲子在世時,也曾受過本官的恩惠。”
“本官今日帶妻女來求個吉言,你卻如此相待。”
“出家人,便是這般報恩的嗎?”
我站起身,直視他的眼睛。
“出家人隻說真話。”
“裴首輔若想聽吉祥話,該去天橋底下找算命瞎子,而不是來我的道觀。”
裴道宗的眼睛眯了起來。
“這麼說,你鐵了心要毀我兒子的姻緣?”
“不是我毀,是天理不容。”
我指著地上的庚帖。
“辛巳年,丙申月,癸亥日,乙卯時。”
“這八字所承的是女子陰命,世子卻是火土旺盛的男相。”
“拿旁人的命替他合婚,裴首輔不怕大婚之日,紅白喜事一起辦?”
裴道宗下頜的線條猛地繃緊了。
“承澤的生辰八字入了我裴家族譜,豈容你信口雌黃!”
“族譜也是人寫的。”
“當年接生的穩婆,滿月之後一家老小死於非命,族譜上可沒記。”
柳氏臉色驟白。
“她是回鄉遇上山匪,與我們何幹!”
“京郊三十裏,天子腳下,山匪不要她的銀錢,卻將她捅了七十二刀。”
“刀刀避開要害,是劫財,還是逼問?”
裴道宗沉聲打斷我。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問,那穩婆臨死前,有沒有告訴你們,被換出去的女嬰究竟死沒死?”
大殿靜了一瞬。
裴道宗盯著幕籬後的我,指節緩緩鬆開。
“原來是有備而來。”
他抬起手,身後的管家劉貴立即遞上令牌。
“傳本官令。”
“殿下將至,為保聖安,巡防營暫行封山,刑部甲士入觀清場。”
“閑雜人等一律不得出入。”
山門外很快響起整齊的腳步聲。
我從敞開的殿門望出去,石階上下都是鐵甲,前來上香的百姓被趕到牆根,連下山的路也封死了。
裴道宗負手立於殿中。
“玄天觀的度牒、田契,皆在朝廷籍冊之中。”
“道長一句失言,若累得滿觀同門失了棲身之所,青雲子地下有知,怕也難安。”
我迎上他的目光,分毫不讓。
“我不過說了一張庚帖有假,首輔卻連圍山的兵都備好了。”
“今日上山,究竟是求批命,還是來滅口?”
裴道宗臉上的肌肉動了一下。
他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
“你師傅已經死了。”
“他能護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
“簽下吉帖,你同門平安。”
“否則,你便親眼看著她們,一個個死在你麵前。”
我袖中的手指緩緩收攏。
師傅臨終前教我的最後一句話,是看破因果,不等於能替世人了斷因果。
要翻舊案,憑一雙眼不夠。
還要讓這些人的手,伸到天下人都看得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