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啟程的日子,定在明日巳時。
和長公主出嫁是一個時辰。
這一夜,沈府比過年還熱鬧。
前院擺了送行宴,族裏來了好些人,都來道賀,說沈家出了個和親的姑娘,是天大的體麵。
爹喝了不少酒,紅光滿麵。
祖母坐在上首,被人簇擁著,笑得合不攏嘴。
隻有娘把一枚平安符塞進我手心。
“娘今日去廟上求來的,希望你能平平安安。”
我攥著那枚平安符,又是梔子紋樣。
爹拍了拍我的手。
“到了塞外,好好伺候那王,咱們沈家就都指著你了。”
我點頭。
“好。”
轉身要走,又聽見祖母在身後說:
“這孩子,到底懂事,當時接旨若鬧起來,還真的不好收場。”
我腳步頓了頓。
沒有回頭。
他們前前後後交代了一遍又一遍,卻誰也沒有說過一句:舍不得我去。
夜半,我清點好一切,準備去和爹娘做最後的道別。
書房前我正準備推門,忽然聽見門內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是爹和祖母。
還有娘的哭聲。
“明日巳時啟程,禮部的人說了,沿途都有驛站接應。路上出不了岔子。”
祖母歎了口氣:
“這丫頭去了,沈家就算安穩了。”
娘哭著說:
“可塞外那麼遠......那個王萬一待她不好呢?”
爹沉默了。
祖母接道:
“那也沒辦法,她一個人換咱們全族幾百口人的安穩,值了。”
娘哭得更凶:
“若那王真嫌棄她身世不好,把她晾在一邊不管不顧怎麼辦?”
爹的聲音軟下來,道能聽出些許難過。
“那也是她自己的命。”
門內安靜了很久。
隻剩下娘斷斷續續的哭聲。
我最終沒有推門進去,而是轉角去了庫房,取了一盞白燭的長明燈。
這一夜,我盯著那盞長明燈,一直看到天光微亮。
燈還亮著。
就像裴懷瑾那句“等我”還在耳邊響著。
可我心裏,已經有一座墳,落下了第一捧土。
卯時,天還沒亮透。
我已將嫁衣穿戴好了。
嫁衣是娘前些日子替我縫的,針腳細密,一針都沒歪。
她說:“嫁衣要繡得密密實實,才吉利。”
我撫著那些針腳在想,這一針一針,繡的到底是我的喜,還是沈家的喜。
忽然又想起我和裴懷瑾定親那日。
娘嘴裏還在念叨:“這門親事,是你爹當年跟裴家定的,一晃十二年。”
她當時說得那樣歡喜。
爹對裴懷瑾說:
“鳶兒是我們沈家的掌上珠,嫁到裴家,望你們好好待她。”
那時候的爹,是會叫我“掌上明珠”的。
祖母把我拉到跟前,細細地看。
“我們鳶兒生得好,有福氣。裴家小子,配得上。”
那時候的祖母,眼裏全是疼惜。
裴懷瑾站在廊下,隔著人群,衝我傻笑。
十二年了,這親到底也沒結成。
我走到妝台前對著鏡子,把那支素銀釵簪進發間。
想了想又取了下來。
那壺毒酒,還擺在箱籠邊。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
而後看著鏡中那個身著嫁衣的女子。
她眉眼彎彎,像是要去赴一場喜事。
我端起那杯酒。
沒有猶豫。
對著鏡中的自己,笑了一下。
“鳶兒,我帶你回家了。”
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酒是苦的。
趁著還沒毒發,我獨自走到牆角的棺木躺了進去。
晨光照在上麵,木紋清晰。
我伸手摸了摸棺沿。
涼的。
像長公主指向我簪子的那隻手。
像裴懷瑾的沉默。
像這滿府上下所有人的心。
我不恨任何人。
因為我爹說的對,恨來恨去,無非是恨我自己命不好。
腳邊的長明燈還亮著。
我看著那點光,一點點暗下去。
真好啊。
這一回,沒有人再催我去哪裏。
我也不需要別人問我,願不願意。
我終於,可以自己決定,要去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