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懷瑾和長公主的大婚定在了三日之後。
今日公主府設了定親宴。
請帖是長公主親自差人送來的,紅底燙金,喜氣洋洋。
送帖的宮女笑盈盈道:
“公主說了,沈姑娘是裴將軍的故人,這樣的喜事,還請務必來喝一杯喜酒。”
故人。
我在銅鏡前坐了半個時辰。
發間空空的,那支白玉簪已經沒了。
娘紅著眼,替我簪上一支素銀釵。
“鳶兒,去了別失禮。如今他是駙馬了。”
“我知道,娘。”
娘又掉下淚來。
“就當......就當是為了沈家。”
公主府張燈結彩。
我被引到席間,坐在女客那一邊。
對麵的男席上,裴懷瑾穿著大紅喜服,正被一群同僚圍著道賀。
他看見了我。
隔著人群,頓了一下。
然後別過眼,繼續去敬酒。
長公主姍姍來遲。
她今日打扮得極盛,滿頭珠翠,隻是發間不見那支白玉簪。
她坐在上首,笑盈盈地招呼我:
“沈家妹妹,你坐那麼遠做什麼?來,挨著我坐。”
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走過去,坐在她下首。
長公主突然揚聲道:
“來人,把本宮給沈姑娘備的十裏嫁妝抬上來!”
“妹妹是替我去塞外,我總不好虧待了你。”
“這些嫁妝帶過去,塞外的王自然會高看你一些。”
堂下頓時議論聲四起。
“這沈家姑娘確實可憐,好好一門親事,生生被拆了。”
“你們聽說沒有?塞外那個王殘暴至極,已經弄死了好幾批咱們送去的姑娘了。”
“可不是,長公主執意不嫁,陛下也不會真要她去。讓沈姑娘替嫁,怕是想讓裴將軍斷了這份念想。”
有人壓低了聲音,卻字字都往我耳朵裏鑽。
“我看裴將軍跟她打小的感情,也不過如此,陛下一下旨,他就立馬跪地謝恩,提都沒提跟沈家的婚事。”
“如今攀上長公主了,哪還顧得上舊人。”
“駙馬爺,那可是天家的女婿,比一個商賈之女,金貴多了。”
一聲聲,一句句。
像針,密密麻麻紮在心上,悶著一陣陣的疼。
祖母坐在我身後,輕輕拽了拽我的袖子。
“收著吧,別拂了公主的麵子。”
我起身屈了屈膝。
“多謝公主厚愛。”
長公主含笑看著我。
“妹妹,你嘗嘗這酒,是西域進貢的,可甜了。”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確實甜。
甜得發膩。
她又轉頭去喚裴懷瑾。
“裴郎,你來給沈家妹妹敬杯酒。”
裴懷瑾端著酒杯走到我麵前。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發間那支素銀釵上,又移開了。
“沈姑娘,懷瑾敬你。”
沈姑娘。
不是鳶兒了。
我望著他,也端起酒杯。
“裴將軍,恭祝將軍與公主白首偕老。”
他端著酒的手頓了一下。
那杯酒,他沒喝淨。
散席時,暮色四合。
我走到公主府門口,忽然被人叫住。
“鳶兒。”
我回頭。
裴懷瑾不知何時追了出來,站在燈影裏。
“我沒想到,你會來。”
“公主相邀,豈敢不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支簪子,我會再給你尋一支更好的。”
我搖頭。
“不必了,駙馬你還是多給公主尋吧。”
他像是被“駙馬”兩個字刺了一下,半天沒說話。
最後,他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塞進我手裏。
“拿著,到了塞外若有難處,拿著這個去找守關的副將。”
我低頭一看,是一枚令牌。
上頭刻著一個“裴”字。
我捏著那枚令牌,心下一動。
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如果我說我不願意去和親,你會不顧一切帶我走嗎?”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抖。
這是十二年來,我第一次這樣大膽地問他。
月光落在他臉上,照得清清楚楚。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握著那枚令牌,笑了笑。
“我明白了。”
裴懷瑾的喉結滾了滾。
“鳶兒......”
“駙馬,”我退後一步,“公主還在府裏等你。”
而後轉身一步一步走回沈府。
路過後院時,我又看見了那口棺木。
它還躺在那兒。
月光下,像在等我。
我忽然覺得,這世上竟隻有這口棺木,是實實在在留給我的。
站在邊上,我把那枚令牌放進了棺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