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認罪書上說,黃金是我收的,假驗狀也是我授意江念寫的。
她和裴照也曾苦苦相勸。
是我貪心不足,不肯悔改,最後趁夜出逃。
我一字不落地看完,牙關咬得發酸。
他們燒死我,還要借我的手,替自己洗幹淨。
“這是她親筆?”
裴照答得幹脆。
“自然是。”
我死死捏著認罪書,恨不得將紙戳穿。
裴照會臨摹我的字。
新婚時,我傷了右手,半個月的驗案記錄都是我說,他寫。
有時熬得晚了,他還會把我抱回床上,說剩下的交給他。
我信他,連核對都省了。
直到後來發現漏了兩處要緊傷痕,我才定下規矩,謄稿看過,便在末尾添個小圈。
而這封認罪書上,沒有。
他記得怎麼寫我的名字,卻忘了我做事的規矩。
我深呼吸一口氣,壓下怒意:
“為何當年沒把認罪書呈上去?”
裴照擰眉,語氣裏滿是不耐:
“你來驗屍,還是來查本官的案子?”
江念在一旁催促。
“她收了銀子,怕受刑就逃了。幾句話的事,你要問到什麼時候?”
我抬眼看她,語氣譏誚:
“丞相府那位小姐,也是幾句話就打發了?”
江念滿臉嫌惡:
“人都死了三年,還能怎樣?”
我握著刀的手猛地用力。
那姑娘被送來時,身上隻裹著一床薄被。
她母親哭著追到門口,跪著求我驗仔細些。
江念當時就站在我身旁。
她替老夫人擦幹淚,自己也淚如雨下。
可轉頭便收了凶手的黃金。
死者的命,我的命,在她眼裏都不如那匣金子。
我看著她,扯了扯嘴角:
“江姑娘很懂驗屍?”
旁邊的婢女立刻捧來一本書。
“《洗冤驗錄》,京中仵作人手一冊,你既吃這碗飯,總該聽過我們姑娘的名字。”
封皮上,印著江念的署名。
我隨手翻開。
傷痕圖是我畫的。
驗案經過是我寫的。
有一頁,我為了核清一處疑點,來回跑了半月,她連當時隨手記下的錯字都照抄了。
我一頁頁翻過去,指尖越來越涼。
我熬了十年的心血,竟成了她揚名的東西。
江念見我不說話,得意起來。
“回去多讀幾遍,也省得出來丟人。”
我快速翻到頸傷那頁,放到她麵前。
“這裏說,頸間有痕,便可斷為自縊。若人先被勒死,再吊起來呢?”
她神色一僵。
“後頭寫著。”
“後麵沒有,原該細辨傷處的幾段,全被刪了。”
江念伸手奪書,我沒鬆手。
“姑娘既敢署名,就請說明白。”
她看向裴照。
裴照一把奪過書,聲音冷厲:
“念念成名多年,輪不到你在這裏指手畫腳。”
我盯著他,一字一頓:
“照著錯書驗屍,會冤死人。”
江念眼眶泛紅,豆大的眼淚砸下。
“阿照,她分明是來找事的。”
裴照將她拉進懷裏,用帕子輕輕擦掉江念的眼淚。
我看著他這副體貼模樣,胃裏一陣翻攪。
死裏逃生後的幾個月,我喝一口水都疼,整夜睡不著。
他們倒睡得安穩,過得舒坦。
憑什麼。
我將書重重合上。
“要我寫,兩位先落一份保證書。”
“屍骨從哪裏來,憑什麼認作宋令儀,逐條寫清。”
江念指著我的鼻子罵我不識抬舉。
裴照卻接了筆寫下名字。
他希望這樁舊案在欽差到來之前翻過去。
兩個人的名字,終於落在了紙上。
我拿起來,仔細看過。
這一次,終於輪到他們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