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風從領口往骨頭裏鑽。
膝蓋早被凍成兩塊冰坨,毫無知覺。
我望著漫天大雪。
突然就想起,我和崔如琢大婚時的場景。
他身著紅色禮服,臉上比身上還紅。
我不肯圓房,他便拿刀割破手腕,幫我應付長輩。
下人背地裏罵我蠻子,說我粗蠻不知禮,他便將那些人一一找到,全部發賣。
我問他,為什麼幫我?
他說,娶了就要對我好。
我信以為真。
可到如今,最深的痛全都是他親手給的。
一炷香燒完了。
小蓮捧著大氅連滾帶爬衝過來。
她手忙腳亂替我抹掉臉上的積雪,攥著我手就往懷裏揣:
「世子妃,世子命我給你煮了薑湯,」
「沈姨娘喊肚子疼,他一時過不來,讓我先送你回屋。」
我輕輕嗯了一聲。
事關沈昭寧,事事皆大。
其他都是小事。
而我也是其他。
我扶著小蓮的胳膊,試了好幾次,都沒有站起來。
小蓮一下子就哭了。
她一邊捧著我的手拚命嗬氣,一邊壓下喉間哽咽:「世子妃,咱們回家。」
聞言,我笑了。
家?
這裏沒有我的家。
「你給我端碗薑湯來,我去看看銀月。」
它是崔如琢五年前送我的聘禮。
他知道丹蚩人生性愛馬,便花大價錢從波斯人手裏買了一匹銀駒送我。
它陪我跑了五年,如今隻能和我一樣,拘在這深宅後院裏。
小蓮還想阻攔,我將她推遠:
「好姑娘,快去,我餓了......」
她淚一下湧出來,邊走邊回頭:
「世子妃,那你等奴婢。」
「今晚,我想陪著你......」
腦海裏係統的滴滴聲,愈發尖銳。
我忍著喉間腥味,笑著朝她頷首。
待看不到人影,我慢慢挪進馬廄裏。
銀月和我一樣,滿身的鞭痕。
上月沈姨娘想摸它一下,被它尥蹶子嚇著了。
崔如琢拿馬鞭抽了它三十下。
銀月疼的在雪裏打滾,卻依然沒讓沈姨娘碰它。
踩雪聲驚醒了銀月。
它費力的起身,蹭到我身旁,用舌頭使勁舔我。
滴滴聲愈發響:
「炮灰即將被抹除,倒計時開始......」
我一點點彎腰,解掉馬的疆繩。
「倒計時7」
銀月的鼻子湊過來,我抱著它的脖子,緩聲開口:
「銀月,走吧,走遠點......」
「5」
「回到丹蚩......或者關外」
血從嘴裏一縷一縷滲出。
「3」
我喘著氣,仰頭靠在它脖子上,話說的斷斷續續。
「那裏......沒有城牆,沒有鎖鏈......」
沒人關你。
沒人傷害你。
眼皮越來越重。
好像被什麼舔著。
陣陣嘶鳴聲後,便是疾馳的馬蹄聲。
等崔如琢哄睡了沈姨娘,已經卯時三刻。
他望了望窗外飛雪,眉間多了絲急躁。
問心腹:「她回去了?」
那人不敢抬頭,結結巴巴應著:「沒回去。」
崔如琢臉色一沉,接過大氅就要出門。
走過雕花窗時,腰間玉佩突然摔落,碎成兩塊。
他盯著碎玉。
麵色煞白,
仿佛碎的不是玉,是他。
崔如琢小跑起來,一邊跑一邊問:
「假死藥起效了?」
「為何不把世子妃送回院裏?」
一連幾問,那人再不敢隱瞞,咚的一聲,直挺挺跪下:
「回爺,世子妃......她沒氣了。」
崔如琢頓了下,隨即冷嗤。
「她連服三碗假死藥......到了此時,哪裏有氣?」
「今晚的確罰重了些,她在哪?我親自去接,吩咐廚房,從明天開始停了她的避子湯。」
那侍衛再不敢多說,將頭重重磕在地上,聲音發抖:
「世子,世子妃那症狀,不是假死。」
「是真的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