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五點,醫療轉運車停在住院樓下。
護士幫我把箱子放進後備廂。
裏麵隻有幾件衣服、病曆和那台原本準備用來拍雪山的相機。
手機裏的五人群卻熱鬧得像過節。
許桉發了一張機場自拍。
他沒讓任何人幫忙,一個人背著登山包,左右手各推一隻行李箱,笑得明亮又張揚。
周妍立刻回複。
【看看桉哥,再看看某個出門連水杯都要人拿的。】
秦悅跟著起哄。
【慕淵要有桉桉一半省心,我們也不至於使這招。】
顧寧發來一句。
【別說了,他看見又要犯病。】
裴鳶沒有維護我。
她隻給許桉的自拍點了讚。
原來不愛一個人以後,連他生病都是不夠獨立。
她們忘了,過去每次旅行,不是我要求她們照顧。
是裴鳶不許我背包,周妍不讓我走遠,秦悅搶著替我拿水杯,顧寧連藥都要按時間遞到我手裏。
她們給了我被偏愛的錯覺。
如今又怪我為什麼當了真。
我退出群聊。
裴鳶的消息立刻彈出來。
【還在鬧?】
【你要真想看雪山,回來後我單獨陪你去。】
第二條緊跟著出現。
【但你得先把身體養好,別一路拖累人。】
我看了幾秒,刪除了她的聯係方式。
隨後是周妍、顧寧和秦悅。
十八年,清空隻需要不到一分鐘。
轉運車經過機場高速時,一架客機從頭頂掠過。
許桉又發來短信。
【學長,等我拍到日照金山,第一個發給你。】
【你別怪她們,她們隻是想輕鬆一點。】
我沒有回複。
我不怪她們了。
也不等她們了。
到達外地醫院時,天剛亮。
主刀醫生重新講了一遍風險。
“手術中可能出現嚴重心律失常,也有無法蘇醒的可能。”
“家屬還是聯係不上?”
“我沒有家屬。”
我簽下名字。
護士收走手機時,裴鳶打來電話。
我本來不想接,護士卻不小心碰到了免提。
女人不耐煩的聲音傳遍走廊。
“慕淵,你到底想鬧到什麼時候?”
“我們馬上起飛,你現在來機場,還能看一眼飛機。”
“等我回來,再陪你看雪山行不行?”
我輕聲問她。
“你記得我為什麼那麼想看雪山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她不記得了。
十七歲那年,我手術失敗,躺在重症監護室裏,是裴鳶握著我的手說:
“等你好起來,我陪你去看世界上最漂亮的雪山。”
我等了七年。
最後,她帶別人去了。
機場廣播催促登機。
裴鳶匆忙丟下一句。
“回來再說。”
電話被掛斷。
我關掉手機,交給護士。
手術車穿過長廊。
頂燈一盞接一盞從眼前掠過。
醫生最後確認。
“慕淵,二十四歲,無家屬陪同?”
“是。”
麻醉麵罩落下前,我看見窗外的飛機衝進雲層。
她們終於擁有了不被我拖累的旅行。
而我也終於不再是任何人的麻煩。
冰冷的手術室大門,在我身後緩緩合攏。
麻藥推進血管時,我聽見醫生急聲道:
“血壓在掉。”
“室顫,準備除顫!”
下一秒,世界徹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