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離假死的日子越來越近，我的身體也越來越虛弱。

蕭徹以為我是被宮中瑣事和舊疾拖累，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我。

這天，我倚在榻邊，故意咳了幾聲。

“陛下，近日京中時疫流行。”

“臣妾想去靜安寺上香，為百姓祈福。”

蕭徹立即皺眉。

“我陪你去。”

他話音剛落，內侍便急匆匆進來。

邊境急報。

北地突發戰事，幾處城鎮請求增援。

蕭徹隻能趕往禦書房議事。

臨走前，他反複叮囑：

“我處理完便去接你，禁軍會護著你，哪裏都不要亂走。”

“好。”

出發前，趙靈汐忽然求見。

她跪在地上，低聲道：

“若非皇後娘娘寬宥，靈汐早已被流放。”

“如今娘娘生辰將至，靈汐想親自為娘娘祈福，也算報答娘娘恩情。”

我開口。

“讓她去吧。”

“不過是上香而已，多帶幾個侍衛便是。”

蕭徹顯然覺得不妥，但我神色太過平靜，他最終還是準了。

靜安寺香火很盛。

禮佛過半，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喧亂。

緊接著，喊殺聲從山門方向驟然響起。

寺中香客四散奔逃。

有人撞翻了燭台，火舌迅速躥上帷幔。

“有刺客！”

“快跑，寺裏著火了！”

濃煙滾滾而來。

我卻站在原地沒有動。

這場火，來得正是時候。

原本我還要費盡心思安排假死，借替身留下一具“屍體”，再想辦法讓所有人相信我已經離世。

如今倒好，火勢凶猛，濃煙遮天，連那些本該費力偽造的痕跡，都省了。

有人想讓我死。

那我便成全他們。

火勢越來越大。

混亂裏，殿門被人猛地撞開。

“曦曦！”

蕭徹的聲音穿過混亂，直直落入耳中。

我站在內側的立柱旁，看著他跌跌撞撞地朝我奔來。

他身上的龍袍沾滿灰塵，發冠也歪了，顯然是得知失火後直接趕了過來。

我的心口不自覺地抽痛了一下。

我以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可真到這一刻，我仍舊會因為他的呼喚而動搖。

“我在這裏！”

我揚聲回應。

蕭徹立刻朝我衝來。

“曦曦，別怕，我帶你出去！”

他伸手來拉我。

趁他靠近的那一瞬，我猛地將身旁的趙靈汐推了出去。

趙靈汐驚呼一聲，整個人跌進蕭徹懷裏。

火勢越來越大，濃煙徹底遮住了他的視線。

他下意識將她抱住，低聲安撫：

“曦曦，別怕，我來了。”

他一邊安慰，一邊抱著趙靈汐往外衝。

我站在他身後，聽著那句安慰，指尖一點點收緊。

他甚至沒有看清，自己救下的人究竟是誰。

也好。

這樣最好。

我轉身，朝內殿跑去。

那裏早已安排好了一具替身。

她是兄長從牢中尋出的死囚，身形與我相仿。

此刻，她穿著我的衣裙，腕上戴著那隻蕭徹送我的玉鐲，靜靜躺在角落裏。

恍惚間，思緒又跌回了北楚那年的深冬。

蕭徹把一隻水頭算不上上好的玉鐲遞到我眼前。

“曦曦，”他盯著我的眼睛，語氣誠懇，“這是我攢了三個月的月錢，又托人悄悄出宮換的。”

“這是我們的定情信物，你戴上了，就一輩子都不許摘。”

“以後我登了基，再給你換全天下最好的。”

火舌舔著梁柱的劈啪聲猛地拽回我的思緒。

我不再猶豫，大步走向佛像後的密道。

兄長派來的人已經等在那裏。

我換上粗布衣裳，將長發挽起，混進了寺外逃難的流民中。

馬車駛離城門的時候，我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京城。

那裏曾承載了我所有的歡喜與期盼。

可如今，我二十四年的執念，都跟著靜安寺的那場大火，燒成了飛灰。

我放下車簾。

再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