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哎!哪來的狗!快下去!”
公交車司機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大黃狗極為聰明,刺溜一下鑽到了倒數第二排的座椅底下。
把頭深深埋在肚子下麵,一動不動。
售票員走過來看了看,罵了一句“誰家不看好狗”,見狗不咬人,又急著發車,便沒再強硬趕狗。
小滿趁著人群擁擠,趕在車門關閉的前一瞬間,跨步上了車。
她掏出兜裏僅有的五塊錢硬幣,扔進了投幣箱。
車廂裏一股柴油味混雜著早餐的味道。
小滿走到倒數第二排坐下。
低下頭,能看到大黃狗一雙黑亮濕潤的眼睛,正安靜地看著她。
公交車轟鳴著發動,駛離了老河鎮,朝著鄰市開去。
小滿緊緊抱住胸前的書包。
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著。
三年來,所有人都告訴她,父親死了。
鄰居說她是“沒爹的野種”。
二叔勸母親改嫁銷戶。
母親每天晚上躲在廚房偷偷哭泣。
可是現在,父親的襪子一封封像信件一樣被叼回來。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鄰市,指向二叔!
一個多小時後,公交車停在了鄰市的城鄉結合部。
這裏到處都在拆遷,道路破爛不堪。
大黃狗從座椅下鑽了出來,車門一開,它便箭一般衝了出去。
“襪子!慢點!”
小滿拔腿就追。
大黃狗一路狂奔,穿過了幾條堆滿建築垃圾的狹窄巷子。
最後停在了一棟兩層小樓的後窗下。
那是二叔蘇建平在鄰市租的臨時落腳點。
他平時攬水電活,工具都放在這裏。
大黃狗立起前爪,拚命趴在後窗的磚縫上。
用爪子不斷刨著一塊鬆動的磚頭。
小滿喘著粗氣趕到,連忙上前幫忙。
她摳開那塊磚頭,裏麵露出一個用黑色塑料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破舊布袋。
小滿把布袋拉了出來。
解開繩子一掏,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布袋裏,整整齊齊疊著幾十隻男襪!
淺灰的、深藍的、黑色的......
每一隻襪子上麵,都用紅線繡著“建軍”兩個字!
更讓人震驚的是。
每一對襪子上麵,都用白色膠帶貼著小紙條。
上麵用筆寫著編號:
“第一周”、“第二周”、“第五周”......一直編號到了“第一百五十六周”!
三年,正好一百五十六周!
這些襪子,有人每周都在換,每周都在洗,甚至還編號整理!
這不是失蹤!
這是有人把父親藏了起來,每周替他洗襪子,卻瞞了整整三年!
“你在幹什麼?!”
一聲暴喝突然從小滿身後炸響。
小滿猛地回頭。
二叔蘇建平手裏提著個扳手,臉色鐵青地站在巷口。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小滿手裏的布袋,眼角劇烈抽搐。
大黃狗立刻擋在小滿身前,發出凶狠的低吼。
二叔大步走過來,一把扯過那個布袋,額頭上青筋暴起。
這是小滿第一次見到二叔發這麼大的火。
平時老實巴交、滿臉堆笑的二叔,此時眼神可怕得像要吃人。
“誰讓你動這裏的東西的?!”
二叔大聲訓斥,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
“蘇小滿!你不在家上學,跟著一隻破狗跑這來幹什麼?!”
小滿毫無懼色,直視著二叔的眼睛。
“二叔,這些襪子是我爸的。”
“上麵的紅線是我繡的,上麵的編號是誰寫的?”
“我爸根本沒死,你把他藏在哪了?!”
蘇建平的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紫。
他避開小滿的眼神,粗暴地把布袋綁好。
“你懂什麼?!少在這裏瞎說!”
蘇建平咬著牙說。
“你爸三年前就摔壞了腦子,他是個瘋子!”
“我這是在幫他!在幫你們家!”
“你再跟著這隻死狗胡鬧,信不信我現在就把這狗扔進河裏淹死!”
說完,蘇建平拎著布袋,轉頭就朝前門走去。
小滿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二叔沒有否認!
他承認了父親還活著!
“二叔,你跑不掉的。”小滿對著他的背影低聲說。
早在二叔走過來的時候。
小滿就借著大黃狗掩護,偷偷從布袋裏抓出了一隻帶編號的襪子。
趁著二叔不注意,塞進了二叔隨身提著的工具包外兜裏。
二叔上了電動車,風風火火朝老河街趕去。
小滿坐上了後一班公交車。
半個小時後,老河街口。
二叔騎著電動車,準備去街口的水電行買零件。
那裏站滿了曬太陽的老鄰居。
“建平啊,今天怎麼回來的這麼早?”隔壁張大爺問了一句。
二叔強壓著情緒,擠出一絲笑。
“去拿點工具......”
他伸手去掏工具包裏的扳手。
這一拉開拉鏈,外兜裏那隻塞得滿滿當當的灰襪子,“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膠帶貼在上麵,字跡清清楚楚:
“第一百五十六周,建軍。”
旁邊的李大媽眼尖,彎腰撿了起來。
“哎呀,建平,這上麵寫的啥?建軍?這不是你哥的名字嗎?”
“第一百五十六周?這啥意思啊?”
圍觀的幾個鄰居紛紛湊了過來。
“這紅線繡字,確實是建軍當年穿的襪子啊!”
“建平,你哥都失蹤三年了,你怎麼還背著他的襪子?上麵怎麼還有編號?”
二叔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慌亂地搶過襪子,狠狠塞回包裏。
“看錯了!你們看錯了!”
“這是我以前舊襪子,隨便寫的!”
二叔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推著電動車慌慌張張地跑了。
後麵的鄰居議論紛紛,眼神裏全是懷疑。
角落裏,小滿緩緩走了出來。
看著二叔狼狽離去的背影,她眼裏的恐懼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二叔害怕了。
他在慌亂,他在掩飾。
這說明父親就在鄰市,而且二叔快要藏不住了!
當天晚上。
小滿沒有回家,她悄悄蹲守在二叔家房門外的夾縫裏。
深夜十一 點。
二叔屋裏的燈還亮著。
裏麵傳來了二叔焦躁踱步的聲音,隨後是按鍵撥號的聲音。
小滿把耳朵貼在窗縫上。
“喂?安和康複院嗎?”
二叔壓低的聲音裏滿是疲憊和憤怒。
“我是蘇建軍的弟弟。”
“對,就是302病房的蘇建軍!”
“他今天怎麼回事?護工說他又在鬧著要回家?!”
“你們給我看緊他!絕對不能讓他跑出來!錢我明天就給你們打過去!”
“掛了!”
啪嗒。
電話掛斷了。
窗外的小滿,雙手死死按住口鼻,眼淚奪眶而出。
安和康複院!
302病房!
蘇建軍!
父親真的活著!
他沒有拋棄她和媽媽!他被關在康複院裏,他每天都鬧著要回家!
小滿抬起頭,抹掉眼淚。
眼神裏燃起了熊熊的大火。
母親不信,她信!
二叔不放人,她去接!
她不僅要盯緊二叔,還要親手把父親接回家!
周三清晨。
薄霧還沒散去。
小滿早早守在了二叔家門口。
二叔穿戴整齊,騎上電動車,徑直朝著鄰市方向駛去。
可就在小滿準備跟上去的時候。
趴在腳邊的邊大黃狗,突然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站起身。
它沒有跟在二叔的電動車後麵。
而是狂吠了兩聲,轉身朝著相反方向的長途車站跑去!
“襪子!你去哪?二叔在那邊!”小滿急得大喊。
大黃狗根本不聽,一路衝到了車站。
正好一輛開往鄰市安和康複院方向的專線公交車停在門口。
大黃狗像一道黃色的閃電,在車門關閉的最後一秒,一躍而上!
小滿看著絕塵而去的公交車,又看了看二叔消失的方向,咬緊牙關,拔腿朝著公交車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