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滿蹲在院門前,把那隻紅色的女式襪子撿了起來。
上麵繡著的“秀”字,是用花線拆了又縫的。
紅棉線早已洗得泛白脫線。
但那兩個小花苞一樣的打結方式,普天下隻有一個人會這麼繡。
那是母親林秀的手藝。
小滿把兩隻襪子平鋪在小木凳上。
灰襪,紅襪。
兩隻短襪上都沾著黏濕的河泥,發出一股怪異的消毒水氣味。
林秀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炒粉從廚房出來。
看見木凳上的紅襪,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手中的碗一晃,熱湯潑在了她腳背上。
可她像感覺不到疼一樣,直勾勾盯著那隻紅襪。
“媽......”小滿叫了一聲。
林秀猛地撲過來,一把將紅襪拽在手裏。
她的手指劇烈發抖,眼眶瞬間紅透。
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在襪子上。
“這是......這是我結婚那天穿的。”
林秀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帶著壓抑了三年的絕望。
“那天晚上我去河邊找他,襪子掉了一隻......怎麼會在狗嘴裏?”
“媽,你看這兩隻襪子。”
小滿趕忙回屋,翻出一本厚厚的老相冊。
她快速翻到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父親蘇建軍咧嘴笑著,腳上穿的正是這雙灰色棉襪。
母親站在旁邊,褲腳挽起,露出一截繡著小紅花的紅襪子。
“灰襪是爸失蹤那天穿的,紅襪是你那天穿的。”
小滿指著照片,眼睛明亮而執著。
“河水早就幹了三年,可這上麵的泥是濕的!”
“爸沒淹死,這些襪子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林秀哭得喘不過氣,拚命搖頭。
“不可能......警察找了三個月都沒找到人!”
“小滿,別瞎想了,你爸死了!他要是活著,怎麼會三年不來看我們?”
“一定有原因。”小滿緊緊咬著牙。
“這些襪子,全都是三年前那晚在河邊的人穿過的。”
“第一天是爸的,今天又是你的,狗不會無緣無故叼這些東西。”
林秀抹掉眼淚,臉色重新變得麻木冷硬。
她把紅襪一把塞進口袋,轉身去拿笤帚。
“我不管這狗從哪叼來的。”
“老宅我已經聯係好了買家,下周就簽合同。”
“等拿了錢,我們搬去縣城,離這裏遠遠的。”
“我不搬!”小滿站直身體。
“這裏是爸的家,他一定會回來!”
“他回不來了!”林秀歇斯底裏地吼了一聲。
砸下笤帚,摔門進了屋。
小滿站在院子裏,胸口劇烈起伏。
母親不敢查,她自己查。
小滿轉身走出了老河街,一路小跑來到後街的小平房。
那是奶奶住的地方。
奶奶今年七十八了,腦子時好時壞。
平時全靠二叔蘇建平照顧。
屋門沒鎖,小滿推門進去。
奶奶正坐在搖椅上,手裏捏著一隻破襪子發呆。
“奶奶。”小滿蹲在搖椅旁。
奶奶轉過頭,渾濁的眼睛看了小滿半天,突然笑了。
“是小滿啊......給你爸拿襪子去?”
小滿心頭猛地一跳,死死握住奶奶的手。
“奶奶,你說什麼?給我爸拿什麼襪子?”
奶奶拍了拍小滿的手背,嘟囔著說:
“建軍這孩子......淨折騰人。”
“每周三都要換洗襪子......建平對他好,每周三都去給洗......”
小滿的腦子轟的一聲。
“奶奶,二叔每周三去哪?去給爸洗襪子?”
奶奶眼神又變得迷茫起來,搖了搖頭。
“去......去鄰市......建平不讓我說,說說了沒錢拿......”
鄰市!
每周三!
小滿的心臟狂跳不止。
二叔每周三都會去鄰市,他騙家裏人說是去進水電配件。
原來他是去見父親!
父親根本沒有死!他就被二叔藏在鄰市!
小滿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剛進門,就看到林秀正在往外搬箱子。
中介帶了兩個人正在看房。
“這房子格局好,拆遷肯定能拿大戶型。”
中介大聲推銷著。
小滿衝過去,擋在那些人麵前。
“不許賣!這是我爸的房子!”
林秀臉色難看,把小滿拉到一旁。
“小滿,你別鬧了!”
“賣了房子,拿到錢,你才能繼續上學!”
“你二叔說得對,你爸找不回來了,我們得活下去!”
“二叔騙了你!”小滿大聲道。
“爸沒死!二叔每周三都去鄰市見他!”
林秀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搖頭。
“你這孩子,為了不賣房,連這種假話都編得出來。”
“你二叔要是知道你爸活著,能天天找我要戶口本銷戶?能要搶這拆遷名額?”
“他去鄰市是做生意,你別瞎懷疑你二叔了,當年要不是他墊錢,你奶奶早就沒了。”
母親根本不信。
在她眼裏,二叔是那個任勞任怨、默默付出的好弟弟。
而父親,是個拋妻棄女、不知死活的失蹤者。
小滿看著母親疲憊而絕望的臉,沒有再爭吵。
靠語言說服不了母親。
她必須拿出鐵一樣的證據。
小滿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大黃狗蹲在床邊,尾巴輕輕掃著地麵。
“襪子,你帶我去鄰市,對不對?”小滿低聲問。
狗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
周二的夜晚格外漫長。
小滿幾乎一夜沒睡。
她把那兩隻襪子小心翼翼地裝進書包裏。
耳朵時刻聽著外麵的動靜。
天蒙蒙亮的時候。
院子裏傳來了輕微的響動。
小滿趴在窗口往外看。
大黃狗靈活地翻過了矮牆,悄無聲息地朝著街角跑去。
小滿不敢耽擱,輕手輕腳地推開門,緊緊跟了上去。
早晨的霧氣很大。
大黃狗一路小跑,沒有停下。
它穿過了老河街,穿過了菜市場,最後停在了長途汽車站附近的公交站牌下。
小滿藏在樹後,屏住了呼吸。
大黃狗在車站旁盤旋了幾圈。
突然,它在垃圾桶旁邊嗅了嗅,叼起了一隻臟兮兮的黑襪子。
那是二叔蘇建平的襪子。
上麵的補丁,是二嬸用粗線縫的,小滿絕對不會認錯。
這隻襪子,散發著更加濃烈的消毒水味道。
那種味道,小滿去過醫院,絕對不會記錯——是康複院常用的漂白消毒水味。
二叔的襪子怎麼會掉在這裏?
就在這時,一輛開往鄰市的早班公交車緩緩靠站,開了車門。
大黃狗沒有半點猶豫。
它叼著那隻帶消毒水味的黑襪子,身形一縮,猛地跳上了公交車的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