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
將照片上那個陌生女人的臉照得忽明忽忽暗。
秀蘭。
這名字像一根針。
深深紮進我腦子裏。
我拿著照片。
幾步走到炕前。
一把推醒了奶奶。
“奶奶!”
我聲音在發抖。
“你睜開眼看看!”
“這是誰?”
“秀蘭是誰?!”
奶奶迷迷糊糊睜開眼。
當看清我手裏的照片時。
她渾身劇烈地一震。
整個人像被抽幹了氣力。
瞬間癱軟在炕上。
眼淚唰地一下湧了出來。
“秀蘭......秀蘭啊......”
奶奶嚎啕大哭起來。
哭聲啞在喉嚨裏。
淒慘得讓人發毛。
“她是你親媽啊!”
奶奶抓著自己的頭發。
哭得渾身發抖。
“她沒改嫁!”
“她沒丟下你!”
“她是去找你爹了啊......”
我僵在原地。
腦子裏轟的一聲。
“你說什麼?”
“去找我爹?”
奶奶趴在炕上。
抽搐著從枕頭最裏麵的縫隙裏。
拉出一個破舊的鐵盒。
鐵盒打開。
裏麵沒有金銀。
全是廢紙。
不。
那不是廢紙。
那是一張張火車票!
綠色的。
紅色的。
硬紙板的。
薄紙片片的。
足足有四十多張!
每一張車票。
始發站都是我們村鎮的小車站。
終點站各不相同。
【平安縣煤礦】
【鶴崗煤礦】
【大同煤礦】
【雞西煤礦】......
我顫抖著手翻開那些車票。
每一張車票的背麵。
都用黑色的炭筆粗糙地寫著字。
第一張:【平安縣,不在這。】
第二張:【大同,不在這。】
第三張:【雞西,不在這。】
整整四十多張車票!
上麵寫滿了“不在這”!
整整十年!
我那個被全村人說成“跟人跑了”的母親。
一個人。
背著包裹。
跑遍了全國幾十個煤礦。
每一張車票。
都是她踩過的路。
每一句“不在這”。
都是她絕望的尋找。
她不是改嫁了。
她是在找我爹的路上。
找了十年!
我的眼淚瞬間砸在車票上。
暈開了上麵的炭筆字。
“她人呢?”
我咬牙問。
“我媽人呢?!”
奶奶哭得喘不上氣。
胸口劇烈起伏。
“死了......”
“去年......死在城裏了......”
“死的時候......手裏還捏著最後一張票......”
憤怒。
心疼。
像火一樣在我不大的胸膛裏撕燒。
全村人都說她是蕩婦。
說她拋夫棄女。
周德厚甚至用這件事告誡我。
說我遺傳了我媽的劣根性。
可真相是。
她為了找那個被村裏人趕走的男人。
倒在了漫長的路上!
就在這時。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周德厚的兒子周小軍帶著幾個人過來了。
拿著鎖把我家院門鎖上了。
周德厚站在門口。
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小滿。”
“藥沒了。”
“你奶奶要吃藥,拿錢來。”
“沒錢,就等死吧。”
周德厚發狠了。
他要逼死我們。
斷藥。
就是斷命。
奶奶躺在炕上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嘴角又滲出了血。
我不哭。
我抹掉眼淚。
把四十多張車票死死抓在手裏。
我拉開後門。
冒著夜色再次去找翠屏。
翠屏正在屋裏疊衣服。
見我進來。
她嚇了一跳。
我把四十多張車票摔在桌上。
“翠屏姐。”
我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你看這張。”
“去年的車票。”
翠屏低頭看去。
那是一張去年的車票。
日期是三月。
終點站:西省平安縣。
背麵的字跡歪歪扭扭。
不是“不在這”。
而是——
【平安縣,找到人了。】
翠屏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抬起頭。
看著我。
“你媽......去年三月找到了你爹。”
翠屏聲音低沉。
“可她沒回來。”
我看著翠屏。
眼裏閃過一抹決絕。
“周德厚斷了我奶奶的藥。”
“他以為能掐死我。”
“我不信。”
我掏出最後一張舊信紙。
遞給翠屏。
“翠屏姐。”
“你口述。”
“我來寫。”
“寫給你當年趕走的遠山哥。”
翠屏看著信紙。
手有些發抖。
但她最終咬了咬牙。
大聲說道:
“好!我念!”
“寫——”
“遠山哥。”
“秀蘭來找過你。”
“去年三月。”
“她死在了去找你的路上。”
我握著筆。
一字一句。
把這句話深深劃在紙上。
每一筆。
都像是在劃周德厚的肉。
每一劃。
都在替我母親發出遲到了十年的呐喊!
我不找父親了。
我要替我母親。
把她沒說完的話。
全寫出來!
信封封口。
我沒有寄去平安縣。
我趁著黑夜。
按照翠屏給的地址。
悄悄把信放進了後山那個破舊的郵筒裏。
村裏人都說那個郵筒早就廢了。
可翠屏說。
每周都有人來取信。
一天。
兩天。
第三天早晨。
我推開門。
我家那扇破舊的木門縫隙裏。
插著一封信。
沒有郵戳。
沒有信封。
隻有一張硬紙板。
地址寫著:【本村後山】。
我顫抖著手將紙板抽出來。
上麵沒有長篇大論。
隻有用焦炭劃出的四個大字。
力透紙背。
殺氣騰騰——
【我回來了。】
落款:
【林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