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上散落著黃褐色的藥片和碎根。
周德厚背著手站著。
那雙渾濁的大眼死死盯著我。
“小滿。”
“村裏不需要代筆的。”
“你聽叔一句勸。”
“收拾收拾,去城裏打工吧。”
我蹲在地上。
把撒落的藥片一片片撿起來。
手有些發抖。
但我沒抬頭。
也沒哭。
“村長叔。”
我聲音低微。
“去城裏,能掙到藥錢嗎?”
周德厚的眼神變了變。
帶著一絲高高在上的施舍。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得規整的紙。
伸手遞給我。
“這是縣裏服裝廠的介紹信。”
“去那打工,管吃管住。”
“一個月給這個數。”
他比劃了根手指。
“一百。”
“比你在村裏給人寫假信強多了。”
“條件隻有一個。”
“三天內,必須走人。”
“信的事,爛在肚子裏。”
我接過那張介紹信。
紙很新。
上麵蓋著鮮紅的公章。
周德厚以為他掐住了我的命門。
以為我隻是個想活命的懦弱丫頭。
“好。”
我低下頭。
小聲應道。
“我走。”
周德厚滿意地冷哼了一聲。
甩甩袖子走了。
他腳步驟然輕鬆了不少。
好像打發走了一個瘟神。
可他剛走出巷子。
我臉上的順從就消失了。
我站起身。
拍掉手上的泥土。
轉頭就往村後頭的土坯房走去。
那裏住著翠屏。
一個三年前從外省嫁進村的年輕媳婦。
村裏人排外。
不把她當自己人。
翠屏正在院裏下麵條。
見我進來。
連忙擦了擦手。
“小滿,你怎麼來了?”
我從口袋裏掏出那張介紹信。
直接遞到她麵前。
“縣裏服裝廠的介紹信。”
“進廠就能當正規工人。”
“一個月一百。”
翠屏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一直想逃離這個窮山溝。
“你......你給我?”
翠屏聲音都在發抖。
“這要不少錢吧?”
“我不收你錢。”
我低聲說。
“拿舊信紙換。”
“越舊越好。”
“最好是放了好多年的那種。”
翠屏愣了一下。
顯然沒想到我會提出這種要求。
她沒多問。
轉身跑進屋裏。
沒一會兒。
她抱著一大遝發黃的信紙跑出來。
重重交到我手裏。
“這都是我以前收著沒用的。”
“拿去!”
我翻開那些舊信紙。
手感發硬。
上麵布滿了大小不一的水漬痕跡。
一塊塊暈開。
邊緣發黑。
那不像是茶水。
也不像是雨水。
倒像是眼淚幹透後留下的鹽漬。
每一張都有。
密密麻麻。
拿著這遝舊信紙。
我心裏掀起了巨浪。
夜深了。
村裏一片漆黑。
連狗吠聲都聽不到。
我換了一身黑衣服。
懷裏藏著舊信紙和墨水。
挨家挨戶敲響了木門。
第一家是村西的趙大爺。
門開了一條縫。
“趙爺,要寫信嗎?”
我壓低聲音。
趙大爺渾濁的眼睛猛地一縮。
他看看四周。
一把把我拉進屋。
“寫......”
“寫給平安縣的......”
第二家。
第三家。
第四家。
全村整整四十戶人家。
我今晚摸進了二十家。
加上之前寫過的。
三十六戶!
整整三十六戶人家!
全都讓我代寫過信!
每一封信口述的內容都不一樣。
有人哭。
有人罵。
有人哀求。
可他們說的核心。
無一例外——
“那年,是我對不住你。”
“我不該跟著往外趕你。”
“那年的事,別怪我們......”
我坐在破舊的桌子前。
借著油燈微弱的光。
把今晚整理出來的寄信地址一封封對齊。
地址全是一模一樣的。
【西省平安縣煤礦,3號井,收】
沒有名字。
隻有地址。
可全村人都知道那是寄給誰的。
全村人都知道他活在西省平安縣的煤礦裏!
隻有我。
隻有我這個親生女兒被蒙在鼓裏!
以為父親早就化作了一捧黃土!
他們都在裝。
裝作那個男人從來沒有存在過。
可每一個深夜。
他們都在用一封封“對不起”。
向那個被他們拋棄的人贖罪!
我緊緊咬著牙。
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爹沒死。
他活著。
全村人都知道他活著!
“小滿啊......”
身後傳來翠屏怯生生的聲音。
她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我家窗外。
她看著我手裏的信。
眼裏滿是同情。
“你別查了。”
翠屏小聲勸我。
“二十年前......”
“林遠山被趕走的那天。”
“全村人都去送了。”
我猛地抬頭。
“去送他?”
翠屏搖了搖頭。
嘴角露出一抹諷刺的笑。
“不是送行。”
“是去砸石頭。”
“是去......送瘟神。”
我的心像被重重錘了一下。
疼得幾乎窒息。
等翠屏走後。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屋裏。
奶奶已經睡沉了。
呼吸聲很重。
我看著奶奶那張憔悴蒼老的臉。
鬼使神差地伸手。
探進了奶奶的枕頭底下。
那裏藏著奶奶最寶貴的東西。
手尖碰到了一張硬紙片。
我輕輕抽了出來。
那是一張發黃的老照片。
黑白色的。
邊緣已經磨損不堪。
照片上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
眉眼很英氣。
穿著一身幹淨的工裝。
那是我爹。
可我爹身邊。
站著一個穿著花襯衫的年輕女人。
女人抱著一個嬰兒。
笑得很甜。
那女人的臉......
根本不是我記憶裏母親的模樣!
那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
我把照片翻過來。
背麵是一行歪歪扭扭的鉛筆字:
【遠山、秀蘭、小滿,攝於小滿百日。】
秀蘭?
秀蘭是誰?
如果照片上的女人是秀蘭。
那我叫了十幾年的“媽”。
又是誰?
那那個死去的女人。
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