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村人都讓我替他們寫情書,
可信寄出後全被退回。
直到我拆開這四十封信,
發現收信人全是同一個人——我那死在二十年前的父親。
......
“寫給村東頭的張老五?”
我咬著筆頭,看著眼前的張寡婦。
她臉上一白。
手猛地抖了一下。
“別多問!”
她一把搶過我手裏的信紙。
“照我說的寫!”
“寫......遠山,那年的事,我不怪你。”
她聲音很低。
低得像在說夢話。
我按她說的寫了。
換了三包止咳散。
這是村裏唯一的規矩。
我不收錢。
隻收藥。
奶奶的肺癆越來越重。
咳嗽起來能把肺吐出來。
張寡婦拿著信匆匆走了。
連門都忘記關。
風吹進來。
把桌上的草稿紙吹落一地。
我蹲下身去撿。
上麵是我剛記錄的第一句。
張寡婦口述的第一句分明是——
“遠山,那年的事,全村都對不起你。”
她剛才改口了。
遠山?
這名字我在哪聽過。
我捏著紙角。
心裏有些發慌。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十封信了。
村西頭的王大媽。
開雜貨鋪的李瘸子。
還有村東頭的張寡婦。
他們找我代寫的情書。
落款都是不同的名字。
可信裏的第一句。
全都有“遠山”兩個字。
他們以為我不懂。
以為我隻是個拿藥救奶奶的代筆丫頭。
可我模仿筆跡模仿了三年。
我比誰都清楚。
這些根本不是什麼情書。
這是認罪書。
每一封。
都在說對不起。
我把草稿紙塞進袖口。
拎著藥包去後院煎藥。
藥鍋在火上咕嘟咕嘟響。
苦味蔓延了整個房間。
奶奶躺在炕上。
臉色黃得像樹皮。
“小滿啊。”
她艱難地轉過頭。
“今天......又是替誰寫的?”
“張嬸。”
我低著頭擇藥渣。
“寫給誰的?”
“一個叫遠山的人。”
我隨口說道。
破舊的木板炕突然吱呀響了一聲。
奶奶劇烈地咳嗽起來。
一口血直接噴在被頭上。
血塊黑得嚇人。
“奶奶!”
我嚇得扔掉藥包跑過去。
按住她的胸口。
“別問了......”
她死死抓著我的手。
指甲幾乎嵌入我的肉裏。
“寫你的信......”
“拿你的藥......”
“別的......別問......”
她眼角滲出混濁的淚。
喉嚨裏發出風箱一樣的喘息聲。
“可是奶奶......”
“你爹......也叫遠山。”
奶奶閉上眼。
整個人縮成一團。
再也不肯說半句話。
我僵在原地。
手腳冰涼。
我爹?
在我記憶裏。
我爹早就死了。
死在我一歲那年。
全村人都這麼說。
他們說我爹是個短命鬼。
說我和奶奶是災星。
可如果我爹死了。
全村人寫給“遠山”的信。
又是寄給誰的?
半夜。
趁奶奶睡熟。
我躡手躡腳爬起來。
我翻開奶奶放在炕頭的舊木箱。
木箱底下用鎖鎖著。
但鎖眼早就壞了。
我輕輕一拔。
扣手就開了。
裏麵沒有錢。
沒有衣物。
隻有一摞厚厚的信封。
足足有幾十封。
信封上的字跡各不相同。
有歪歪扭扭的。
有按著紅手印的。
但每一個信封的收件人。
都清清楚楚寫著三個字:
【林遠山】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每一封信。
都是我替村裏人寫的。
我以為這些信早就寄出去了。
可它們全在這裏。
全在奶奶的箱子裏。
“每寫一封......”
身後突然傳來奶奶微弱的聲音。
我猛地回頭。
奶奶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
在黑暗裏看著我。
眼神冷得讓人發顫。
“你就離你爹近一步。”
“也離死近一步。”
我捏著那一摞信。
信紙在手裏發燙。
“奶奶,我爹到底在哪?”
奶奶閉上眼。
不再回答。
第二天一早。
門外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砰!砰!砰!”
像是要把門板拍爛。
我拉開門。
村長周德厚站在門外。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
手裏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布包。
那是六副藥。
是我這半個月替人寫信換來的藥。
周德厚冷著臉。
把布包重重扔在我腳下。
藥包散開。
裏麵的藥材撒了一地。
“小滿。”
周德厚看著我。
眼神陰沉得像要下雨。
“把錢退你。”
“從今天起。”
“不準再替村裏任何人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