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水砸在私立療養院的玻璃窗上。
劃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跡。
我一路闖過門禁。
氣喘籲籲地撞開了302病房的門。
房間裏很安靜。
隻有紙張被折疊時發出的沙沙聲。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打下來。
病床上坐著一個瘦削的女人。
她穿著白色的病號服。
雙手正機械地折著一隻紙鶴。
桌上已經堆了上百隻一模一樣的白紙鶴。
正是我的母親,蘇婉。
“媽!”
我聲音啞得厲害。
幾步衝到床邊。
聽到聲音。
蘇婉折紙的手稍微停頓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頭。
那是一雙空洞得可怕的眼睛。
裏麵沒有仇恨。
沒有痛苦。
甚至沒有任何情感的溫度。
她看著我。
就像在看一塊無生命的石頭。
“先生,你找誰?”
她的聲音平淡無奇。
這一句話。
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
狠狠紮進我的心口。
哪怕早就知道她失憶了。
每一次聽到她叫我“先生”。
那種鋪天蓋地的窒息感。
依然能讓我眼眶發酸。
“我是陳息啊,媽。”
我蹲在她麵前。
伸手想握住她的雙手。
她卻極其自然地縮回了手。
繼續拿起一張白紙。
低頭對折。
“我不認識你。”
她說。
我強壓下心頭如潮水般湧上的酸楚。
掏出了隨身攜帶的殘留檢測儀。
剛才在巷子裏接到的那單訂單。
像是一塊沉甸重的石頭。
死死壓在我胸口。
客戶姓名:蘇婉。
清理內容:母愛。
這不可能。
她連我是誰都不記得了。
怎麼可能主動下單要清理“對兒子的愛”?!
探針輕輕貼近蘇婉的額頭。
儀器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串密密麻麻的波形圖。
在關係殘留的世界裏。
任何情感都是有痕跡的。
愛是溫熱的橙色。
恨是冰冷的藍色。
可是在蘇婉的腦海裏。
我看到了一團極其詭異的黑光。
那根本不是母愛!
而是一條不斷蠕動的、具有攻擊性的數據鏈條!
這是歸零集團的追蹤標記!
在殘留黑市上。
關係殘留不僅可以被清理。
還可以被賦予特定標記、進行加密、打包。
甚至像GPS定位一樣。
進行遠程精確追蹤!
歸零集團在蘇婉的體內。
埋了一個以“母愛”為偽裝的追蹤錨點!
隻要我靠近她。
這個標記就會被激活。
向公司發送我的精確位置。
難怪無論我逃到哪裏。
公司都能精準地掌控我的一切!
憤怒從我的脊梁骨猛地炸開。
他們竟然把我母親當成了定位發射器!
“別動,媽。”
我低聲說。
我按下了檢測儀上的攔截鍵。
強行將自己的生理電頻調整到和她一致。
“強行截斷,啟動!”
我一把按住她脖頸後的標記點。
腦海裏瞬間傳來一聲刺耳的嗡鳴。
那一小段黑色的追蹤數據鏈條。
在我的神經幹預下。
被當場切斷!
空氣中似乎響起了一聲微弱的電擊聲。
遠處走廊裏的監控攝像頭。
猛地閃爍了一下紅光。
瞬間陷入癱瘓!
追蹤信號。
被我短暫屏蔽了!
一股說不出的爽快感油然而生。
一直以來。
我都在被公司像狗一樣驅趕。
這是我第一次反向截斷他們的控製!
可還沒等我鬆一口氣。
蘇婉手中的紙鶴突然掉在地上。
她捂住胸口。
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好痛......”
她痛苦地彎下腰。
“媽!你怎麼了?!”
我慌了手腳。
“訂單......合同已經自動生效了......”
蘇婉喘著粗氣。
聲音斷斷續續。
“清了吧......先生......麻煩你清了吧......”
她眼神渙散地看著我。
“愛太痛了......壓得我喘不過氣......影響我睡覺......”
我猛地轉頭看向一旁的電子病例麵板。
上麵赫然顯示著一行的字跡:
【歸零集團代付全額療養費用。】
【附加條件:患者蘇婉作為初代清理師,需無條件提供底層殘留樣本。】
這就是公司簽下的霸王條款!
他們利用母親對我的愛作為引線。
在裏麵植入了過載程序。
隻要我不清理這股殘留。
這股力量就會在她體內不斷膨脹。
直到把她的神經徹底燒毀!
她不是想忘了我。
她是再不清理。
就會被這種“情感過載”活活折磨死!
我死死握緊拳頭。
指甲摳進肉裏。
流出鮮血。
我以前總是在逃避。
害怕麵對這個不認得我的母親。
害怕麵對自己這殘缺不全的人生。
可現在我明白了。
她變成了空殼。
她受盡折磨。
全都是因為我!
我不能再逃了。
我要查清楚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母親當年為什麼會失去記憶?
她曾經作為初代清理師。
到底留下了什麼秘密?!
我正伸手要去幫母親平複紊亂的神經。
“啪、啪、啪。”
門口突然響起一陣清脆的掌聲。
皮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的聲音十分沉穩。
一個穿著一身深灰色高定西裝的男人。
緩緩從走廊的陰影裏走了出來。
他戴著無框眼鏡。
麵容英俊而冷漠。
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人類情感。
歸零集團區域總監。
陸衡。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我。
推了推眼鏡。
用毫無波瀾的聲音說:
“陳息,別白費力氣了。”
“你母親不是要清理愛。”
“她是要保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