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門外傳來的手感有些生硬。
我握著燙手的馬克杯,心臟瘋狂跳動。
屏住呼吸看著門把手被一點點按下。
門開了。
站在門外的是隔壁的王阿姨。
她手裏提著一袋垃圾,被我的模樣嚇了一跳。
“林先生?你這是......”
王阿姨打量著我。
“你這孩子,怎麼臉色這麼難看?好幾天沒洗臉了吧?”
我喉嚨發幹。
“王阿姨,您剛才看見誰來過嗎?”
“沒誰啊。”
王阿姨搖搖頭。
“我就出來扔個垃圾。倒是剛才看到有個送外賣的從樓上走下去,可能是送錯了吧。”
我呆立在原處。
送外賣的?
誰會專門點一杯白開水送過來?
王阿姨搖著頭走了。
我關上門,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在我的記憶裏。
我已經在這個冰冷的房間裏獨自熬過了一個月。
我的精神瀕臨崩潰。
我的孤獨深入骨髓。
可我轉頭看向掛鐘。
外麵的時間,竟然才剛剛過去半天。
整整半天。
對我而言卻是一個月。
錯位還在加劇。
這種主觀的時間拉長,正像毒藥一樣侵蝕著我的精神。
就在這時。
桌上的手機突然刺耳地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陳維。
他是我的經紀人,也是工作室的合夥人。
我劃過接聽鍵。
“林川!你到底在幹什麼?!”
陳維暴躁的聲音瞬間炸開。
“《神域》那套主視覺插畫交稿期到了!”
“你畫完沒有?投資人催了我整整三個電話!”
我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
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陳維,我現在狀態很差,可能需要休息一段時間。”
“休息?”
陳維在電話那頭冷笑起來。
“你拿什麼休息?你別忘了,公司為了包裝你投入了多少資源!”
“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
“違約金兩百萬。”
“你拿得出來嗎?”
我強忍著劇烈的頭痛。
“我真的畫不了,我的時間感覺不對勁......”
“又來這一套!”
陳維厲聲打斷我。
“你以為你有那點精神病史,就可以不用履約了?”
“林川,你搞清楚。”
“那套畫作的版權,現在屬於工作室!”
“你要是按時交不出稿子,我不光讓你賠錢,我還要讓你在這個行業裏徹底除名!”
啪的一聲。
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的拳頭瞬間緊握。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憤怒在胸腔裏燃燒。
版權?
那是我一筆一畫耗費心血勾勒出來的作品。
他憑什麼用版權來威脅我?
我站起身,走到畫案前。
既然我的主觀時間被拉長了。
外界過去一小時,我有一整個月。
那我就用這漫長的時間,畫給他看!
我抽出一本厚厚的空白速寫本。
拿起鉛筆。
時間仿佛再次在我的世界裏凝固。
窗外的光影極其緩慢地移動著。
一頁。
兩頁。
十頁。
我在錯位的時間裏瘋狂揮灑。
線稿、構圖、光影、細節......
我的神經被繃到了極致。
大腦以一種近乎妖異的高速運轉著。
我不吃不喝。
將這一個月裏所有的壓抑、孤獨和憤怒,全傾注在畫紙上。
不知過去了多久。
整整一本兩百頁的速寫本,被我畫得滿滿當當。
那不是隨手塗鴉。
那是極具張力、畫麵感極其震撼的巔峰之作。
每一線條都精準到了極致。
結構精細得令人發指。
如果放在平時。
要完成這樣一本高質量的畫冊,至少需要半年。
而我,在主觀的時間錯位裏,隻用了一“個月”。
我疲憊地合上速寫本。
抬頭看向手機。
屏幕亮起。
下午5點30分。
距離陳維打電話,才過去了短短兩個小時。
看著這本質量驚人的作品。
我突然意識到了一件可怕的事。
陳維怎麼會知道我的時間感知失調症又犯了?
我得這種病是在大學時期。
除了蘇念,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包括陳維。
可剛才在電話裏。
陳維語氣篤定,直接提到了我的病情。
他怎麼知道的?
砰砰砰!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我的思考。
我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在一身西裝革履的陳維。
他見到我的一瞬間,眼底閃過一絲異樣。
因為此時的我極其憔悴。
眼眶深陷,胡碴拉茬,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老了五歲。
“林川,你這臉色怎麼差成這樣?”
陳維臉上迅速掛上假惺惺的關心。
他推開門走進來。
眼神卻在畫室裏到處打量。
“剛才電話裏是我語氣重了。”
陳維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這不是壓力太大了麼,你別往心裏去。”
我冷冷地看著他。
“你來幹什麼?”
“我來看看你啊。”
陳維歎了口氣,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白色的藥瓶。
放在桌上。
“這是我專門托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助眠藥。”
陳維笑著說。
“對你的精神緊張很有效果。你吃兩粒,好好睡上一覺,畫畫的事明天再說。”
我低頭看向那個藥瓶。
瓶身上光禿禿的。
塑料標簽被極其粗暴地撕掉了。
隻留下半截膠痕。
“標簽怎麼掉了?”我問。
陳維眼皮抖了一下。
隨即若無其事地笑道:
“過海關的時候違禁品查得嚴,撕掉方便帶進來。你放心吃,我還能害你不成?”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
轉著圈在房間裏走動,嘴裏說著些關心的廢話。
我的目光落在客廳的茶樓上。
陳維把他的外套順手扔在沙發上。
從口袋裏露出一張折疊好的紙。
那是一張機票行程單。
趁著陳維去衛生間洗手的空檔。
我迅速走到沙發旁,抽出了那張行程單。
上麵寫著蘇念的名字。
但是航班的目的地。
根本不是蘇念跟我說的B市!
而是一個遠在千公裏之外的偏遠小鎮!
並且。
機票的訂購人付款賬戶。
居然是陳維的公司賬戶!
蘇念根本不是去B市出差!
是陳維把她安排走的!
我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一種被欺騙、被圍捕的窒息感瘋狂撲來。
衛生間裏傳來打水的聲音。
陳維擦著手走出來。
“行了,林川,你好好休息,藥記得吃。”
陳維拿起外套,戴上墨鏡。
“交稿的事,我們明天再談。”
他轉頭離開了房間。
門關上的那一刻。
我徹底無法冷靜了。
陳維在撒謊。
蘇念也在撒謊。
他們到底瞞著我什麼?!
我抖著手拿出手機。
翻出蘇念的號碼。
我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一聲。
兩聲。
第三聲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我猛地將手機湊到耳邊,急切地喊道:
“蘇念!你在哪?你到底去哪了?!”
然而。
電話那頭並沒有傳來蘇念的聲音。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後。
一道低沉、帶著玩味笑意的男聲,從手機聽筒裏清晰地傳了過來:
“林川啊。”
“蘇念現在不方便接電話。”
那是陳維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