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主動接下了陸青梧的封侯禮,也接下景和入蕭氏宗牒的全部事宜。
蕭鸞音反而來我院子來得更勤。
這一晚,她帶著一隻狹長木匣走進長公主府正院。
匣蓋打開,裏麵是一柄玄鐵長劍。
劍身薄如秋水,劍柄沒有鑲嵌珠玉,隻纏著防滑的黑色鮫皮。
我曾在兵器譜上見過它。
此劍名為“照夜”,是前朝名匠所鑄,多年來一直封存在皇家武庫。
蕭鸞音將劍遞給我。
“你善武,尋常兵器到了你手中都太輕。這柄劍的分量,應當正合適。”
我沒有接,隻問:
“陸青梧也有嗎?”
她的笑意淡了一瞬。
“青梧不擅刀劍,本宮已經替他向陛下請封安平侯,賜下一座侯府和千畝良田。”
“這柄照夜,是特意為你挑的。”
她將劍放到我手邊。
“懷瑾,本宮回京以後,哪一晚不是先來看你?”
“青梧救過本宮的命,景和又是本宮的親生骨肉,本宮不能不管他們。”
“可你也不能因為他們,就把我們八年的情分全部抹去。”
她說到最後,語氣裏竟帶著幾分委屈。
我垂眼看著那柄劍。
“封侯禮定在哪一日?”我問。
“三日後。”
“好。”
蕭鸞音眉間一鬆。
“本宮就知道,你不會不顧大局。”
封侯禮前夜,我將禮部與宗正寺送來的文書搬進書房。
皇帝已經在封侯詔書上落下禦印。
剩下的賜第文書、侯府供給名冊、景和認祖文書與宗牒副冊,都需要蕭鸞音加蓋長公主金印。
厚厚一摞封套最下麵,是宗正寺周大人替我擬好的和離歸宗文書。
我將正文藏在其他文書之下,隻露出最後落印的位置。
蕭鸞音翻過前幾份,便將朱筆擱下。
“這些細節,你做主便是。”
“從前再麻煩的事,到了你手裏都不會出錯。”
她說得自然。
八年來,她一直這樣信我。
朝臣爭執,我替她周旋。
國庫空虛,我拿私產填補。
宗親反對她攝政,也是我替她擋在前麵。
如今我要離開,仍要借這份信任最後一次。
我將最下麵的封套推到她麵前。
“這一份也請殿下落印。”
她掃了一眼被遮住的正文。
“也是青梧封侯和景和入牒所用?”
我垂下眼。
“隻有殿下蓋下這枚印,臣才能將所有人的名分徹底理清。”
蕭鸞音沒有再問。
長公主金印落下,朱紅的印泥一點點浸透紙背。
她親手批準了我離開她的文書,卻仍握住我的手,替我揉了揉因為常年握劍而生出薄繭的指節。
“等封侯禮結束,本宮陪你去城外住一陣。”
“明年南巡,也帶你一道去江南。”
我問:
“陸青梧和景和呢?”
她頓了頓。
“景和才回京,本宮暫時不宜離開太久。”
“那就再等一年。”
“再等一年,本宮一定隻陪你。”
八年前,她說等朝局安穩。
八年後,她仍然以為我會繼續等下去。
我輕聲道:
“好。”
封侯當日,皇帝當眾宣讀詔書,封陸青梧為安平侯,賜下侯府、田產與護衛。
陸青梧換上一身絳紅侯服,站在大殿中央領旨謝恩。
景和也在同日正式記入蕭氏宗牒。
群臣向新封的安平侯道賀,宗親圍著景和噓寒問暖。
蕭鸞音隔著人群望向我,眼中最後一點不安終於散去。
她以為陸青梧有了爵位,景和有了身份,我仍是長公主府唯一的駙馬。
所有人終於各歸其位。
我卻在典禮結束之前,以舊傷發作為由離開大殿。
書墨早已帶著蓋有長公主金印的和離歸宗文書,等在宗正寺外。
文書入檔後,除非蕭鸞音親自上奏皇帝,再由宗正寺重開宗卷,否則任何人都不能抹去。
入夜,歸宗憑書送回長公主府。
我將公主府印壓在文書上,又把那柄尚未出鞘的照夜劍留在書案旁。
我隻帶走自己的私產、母親的遺物,以及當年隨我進入公主府的舊人。
府門即將落鎖時,書墨回頭看了一眼。
“駙馬,我們還會回來嗎?”
我登上馬車,沒有回答。
“以後不要再叫我駙馬了。”
車輪碾過長街,我始終沒有掀開車簾。
這座府邸困住了我八年。
真正離開的時候,竟比我走進來的那一日安靜得多。
翌日清晨,蕭鸞音拿著我喜歡的那壺青竹酒走進正院。
院中沒有人迎接。
書房的燈已經熄滅,炭盆也早已冷透。
她先看見了原封未動的照夜劍。
隨後才看見壓在公主府印下麵的和離文書。
最後一頁的長公主金印,是她親手蓋下的。
蕭鸞音站在書案前,許久沒有動。
手中的酒壺摔落在地,酒液沿著冰冷的青磚緩緩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