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連夜離開江南,比蕭鸞音的車駕早五日回到京城。
回到長公主府後,我沒有歇息,隻讓書墨打開內庫。
三隻舊箱被抬到燈下。
裏麵放的不是珠寶,而是我前三次準備南下時收拾的東西。
第一隻箱中放著未穿過的春衫,還有一張已經泛黃的禁軍換防圖。
第二隻壓著江南水道圖,圖上每一處驛站,都被我用朱砂仔細圈過。
第三隻最輕,隻有一張蓋過官印的路引。
我指腹撫過那枚舊印,想起自己三次提出隨蕭鸞音南下,卻又三次被留在京城。
“去查。”
我將三樣東西放到書案上。
“查當年禁軍換防的卷宗、江北賑災公文,還有兄長通敵一案。”
書墨愣了一下。
“公子,這些都是幾年前的舊事了。”
“正因為是舊事,才不會再有人想起遮掩。”
書墨領命退下。
兩日後,查到的卷宗擺滿了整張書案。
當年所謂失蹤的城防圖,在我提出隨蕭鸞音南下之前便已找回。
軍械庫的賬目也沒有問題,不過是負責清點的小吏抄錯了數目,根本不需要我親自留下。
可皇帝壓下了兵部的奏折。
直到我的南下路引送到禦前,他才忽然以京城安危為由,將整頓禁軍的差事交給我。
江北災情也早有戶部與地方官擬好的賑濟章程。
是我第二次請求同行後,蕭鸞音親筆批下朱諭,將籌糧之事轉交我。
至於兄長的通敵奏疏,父親提前半月便已知曉。
他偏偏等到我的路引辦妥,才來求我救沈家。
每一次時機卻都是挑好的。
他們沒有主動欺瞞我,
隻是在我即將去江南時,把責任放到我麵前。
他們太了解我。
知道隻要京城、災民和沈家需要我,我就一定會留下。
午後,我進了宮。
皇帝正在禦書房議事,案上放著陸青梧的冊封章程和蕭景和認祖歸宗所用的玉牒。
父親和兄長都在,他們坐在下首,像是早已商量好,要怎樣勸我如何勸我繼續顧全大局。
我將三份舊檔呈到禦案上。
“當年禁軍換防時,城防圖早已找回,軍械庫也沒有短缺。”
“兵部已經擬好處置章程,根本不需要我留下。”
我又抽出江北賑災的舊折。
“江北賑災本已有主事官員。是殿下知道我要同行後,才將籌糧之事改交給我。”
最後一份,是兄長當年的彈劾奏疏。
“這封奏疏,父親提前半個月便見過。”
“可您一直等到我的路引辦妥,才跪到駙馬府正院外。”
我看著他們。
“你們是故意挑在我即將去江南時,才把它們送到我麵前。”
“是不是?”
父親沉默片刻,終於道:
“是。”
兄長猛地抬頭。
“父親!”
“有什麼不能認的?”
父親冷聲道:
“長公主殿下有旨,不能讓你去江南。你的性子我們都清楚,隻要陛下、百姓和沈家需要你,你就一定會留下。”
我看了他很久。
“所以你們明知我的妻子在江南另有男人和孩子,卻還是心安理得地一起合夥瞞著我?”
父兄低著頭不說話。
皇帝語氣依舊平靜。
“陸氏父子一旦暴露,皇室顏麵、儲君血脈都會成為朝臣攻訐皇姐的把柄。”
“你留在京中,是當時最穩妥的安排。”
“何況朕沒有奪你的駙馬之位,沈家也沒有失勢。”
“陸青梧出身低微,即使受封,在朝中勢力也越不過你。景和若記在你的名下,你仍是他名正言順的父親。”
“如此一來,皇姐保住名聲,孩子也能認祖歸宗,你與沈家的地位同樣不會受到影響。”
我忽然笑了。
七年欺瞞,三次阻攔,在皇帝口中,不過是權衡利弊之後最穩妥的安排。
他們替我連後半生都安排好了。
隻是沒有一個人問過,我願不願意。
皇帝見我不說話,以為我終於聽了進去。
他讓內侍從暗格中取出一隻紫檀木匣。
“皇姐並非不念你的好。”
“這些年她每次南下,都有密劄送回京城。”
匣中放著蕭鸞音與禦前往來的密信。
第一封中密密麻麻都是對我的關心,
【京中春寒,懷瑾舊傷易發,記得讓太醫按時送藥。他不愛惜身體,還請陛下替本宮多加照看。】
第二封裏,她對我的關心已經短了許多:
【懷瑾為賑災動用的私產,日後讓戶部如數歸還。】
【景和高熱不退,青梧為照顧他舊疾複發。請送太醫與藥材來,沿途不可暴露他們父子的身份。】
到了第三封,她隻用一句話提起我,信裏全被陸青梧父子占去,
【景和將滿七歲,認祖之事不能再拖。青梧隨本宮多年,始終無名無分,本宮虧欠他們太多。此次回京,務必安排妥當。】
末尾還有兩行:
【沈懷瑾若至江南,必會撞見陸青梧父子。】
【先將他留在京中。待本宮回去,自會哄好。】
我看了很久,竟沒有落淚。
原來三次阻攔,本就是她的意思。
皇帝沉聲道:
“皇姐很快便會回京。等她回來,你們關起門來將話說開。”
“景和認祖,陸青梧受封,都還需要你主持。”
“你做了八年駙馬,應該知道此事牽涉皇室顏麵,不能任性行事。”
我沒有再爭辯。
爭辯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將三封密劄放回木匣,轉身離開禦書房。
回到長公主府後,我讓書墨收起我的私產和母親的遺物。
書墨看著一隻隻被抬出來的箱子,神色不安。
“公子,您這是要離開公主府?”
我看著案上的駙馬印章。
“不。”
“我要卸下駙馬之位,退出皇室宗牒,重新做回沈懷瑾。”
書墨怔住。
“可要和皇室和離,必須有殿下蓋印。殿下怎麼可能答應?”
“她不會答應。”
所以我也不打算問她。
我寫下一封密信交給他。
“送去宗正寺,交給當年替我擬駙馬章程的周大人。”
“讓他先備好和離文書。”
書墨握緊信封。
“那長公主金印呢?”
我將駙馬印章推回原處。
“景和認祖,陸青梧受封侯爵,禮部很快就會送來一批等待用印的製書。”
“蕭鸞音信我會替她辦妥一切。”
“這一次,我就借她的信任,讓她親手放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