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家後,糖糖在沙發上睡著了。
我看到她手臂上一共有三個針眼。
最早的那個已經結了痂。
江嶼川的消息一條條彈出來。
“你先冷靜,我們坐下來談。”
“醫生說捐骨髓對供體的影響很小,恢複期也短。”
“我不可能拿糖糖的命開玩笑。”
我沒有回。
半小時後,他提著糖糖愛吃的草莓蛋糕進門。
“我去接她的時候順路買的,她上次說想吃。”
糖糖說想吃草莓蛋糕是她生日那天。
兩個月前。
他從來記不住她說過什麼。
現在忽然全記住了。
他把蛋糕放在茶幾上,蹲到沙發前看糖糖。
伸手想碰她的臉。
糖糖在睡夢中縮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是故意瞞你。”
“蘇妍來找我的時候,晨晨已經確診三個月了。”
“跑遍了骨髓庫都沒找到合適的,她快崩潰了。”
“所以你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糖糖。”
“她跟晨晨年齡接近,醫生說同齡孩子的幹細胞活性最好。”
“我查了很多資料,整個過程是安全的。”
“你查資料的時候,問過她嗎?”
“她太小了,不懂。”
“她不懂?”
我看著他。
“她五歲的時候就知道把玩具鎖起來,六歲就知道不能跟晨晨搶東西,七歲知道爸爸突然對她好一定有原因。”
“你覺得她不懂?”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客廳靜了幾秒。
糖糖翻了個身,迷迷糊糊說了句什麼。
我湊近才聽清。
“爸爸說隻紮一下,騙人。”
江嶼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坐到我對麵,把聲音壓得更低。
“南溪,我知道這幾年我做得不夠,但晨晨真的要死了。”
“八歲的孩子,他什麼都不知道,每天在病房裏問他媽媽自己什麼時候能去上學。”
“你的女兒七歲,她每天都知道爸爸更愛哥哥,她從來沒有問過為什麼。”
他被噎住了。
這時,門鈴響了。
蘇妍站在外麵,眼睛紅腫。
“南溪,我知道你生氣。”
“可晨晨真的沒有時間了,醫生說如果再找不到合適的供體,他最多還有半年。”
“這些年是我不好,占了你太多,可現在是我兒子的命。”
“求求你,讓糖糖救救晨晨。”
“我給你跪下,我什麼都答應你。”
糖糖醒了。
她從沙發上坐起來,看見蘇妍跪在地上,本能地把自己藏進毯子裏。
“媽媽。”
她的聲音發抖。
“阿姨為什麼哭?”
江嶼川搶先開口。
“晨晨哥哥生病了,阿姨很擔心。”
糖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針眼,又看看蘇妍。
“是因為我的血不夠嗎?”
沒有人說話。
七歲的小女孩什麼都知道。
她隻是不知道怎麼說不。
因為這個家裏從來沒有人教過她,可以說不。
江嶼川把蘇妍扶進客廳,又是倒水又是遞紙巾。
她接過時手指蹭過他的手背。
七年了,這種小動作我見過無數次。
剛搬來那年,蘇妍說怕黑。
半夜聽到聲響會敲我們臥室的門。
江嶼川穿著睡衣就出去了,在她客房待了半個小時。
他總說她需要有人陪。
慢慢地,蘇妍好像成了這個家的女主人。
晨晨成了他的親兒子。
冰箱裏永遠有晨晨愛喝的酸奶。
鞋櫃的第一層是晨晨的鞋。
客廳的玩具櫃,三分之二是晨晨的。
糖糖的東西被擠進她自己的房間。
後來房間也不夠放了,她把不常玩的塞進床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