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東海最後一條真龍。
為了和凡人相守,我拔了龍鱗,剔了龍骨。
代價是每年龍抬頭之日,必須由至親之人將三枚定海珠浸入我的沐浴之水中。
若無龍氣滋養,我的血肉就會幹涸,化作一具沒有靈魂的枯骨。
我把三枚定海珠交給了未婚妻、青梅和養妹。
龍抬頭那晚,我浸在冰冷的水中,
皮膚開始寸寸皸裂,卻始終沒等到她們。
我披上衣服找過去,卻看到她們正圍著剛認識的學弟。
學弟清秀的臉上敷著珍珠粉,虛弱地靠在未婚妻懷裏:
“這定海珠磨的粉敷臉真好用,我的疤全退了。”
養妹在一旁邀功:
“那當然,這可是我們三個人合力幫你搗碎的。”
我看著桌上的石臼,嗓子溢出腥甜:
“那是我的救命珠......”
青梅冷哼一聲:
“荒唐!世上哪有龍?”
“你為了爭寵編出這種瞎話,幾顆破珠子能比得上清硯的臉重要?”
一陣海風吹過,我的指尖瞬間化作灰白的骨粉,隨風飄散。
原來,這凡塵根本配不上我的龍骨。
......
“司淵,你昨晚到底發什麼瘋?一句話不說就走,清硯被你嚇得一晚上沒睡好。”
沈知韞推開臥室的門,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
她手裏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海鮮粥,隨手放在了床頭櫃上。
我背對著她,將缺了一截食指的左手死死藏在被子裏。
沒有流血。
失去指節的地方,隻有幹枯粗糙的白色骨茬。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鑽心的疼。
我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你們把定海珠全磨碎了,是嗎?”
沈知韞歎了口氣,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想去摸我的頭發。
我本能地往裏瑟縮了一下,躲開了她的觸碰。
她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司淵,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麼斤斤計較?”
“清硯那孩子可憐,從小在孤兒院長大,臉上那道疤是他最大的心病。”
“你那幾顆珠子放在盒子裏也是落灰,借給他用一下怎麼了?”
借?
我閉上眼,喉嚨裏泛起濃重的血腥味。
定海珠離開東海便堅硬如鐵,她們為了磨碎它,究竟花了多少心思。
門外傳來腳步聲。
季清棠和謝芷櫻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謝芷櫻手裏拿著那個沾滿白色粉末的石臼,隨手扔在了客廳的茶幾上。
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哥,你別生知韞姐的氣了。”
謝芷櫻靠在門框上,手裏還把玩著一把沒吃完的喜糖。
“清硯說那珠子粉末效果特別好,他臉上的疤已經淡了很多。”
“你要是心疼,大不了我下個月用我的獎學金,給你買一整套黑曜石手串。”
季清棠在一旁冷哼了一聲,雙手插在兜裏。
“買什麼買,他就是恃寵而驕。”
“司淵,大家從小一起長大,我們平時有多寵你,你自己心裏清楚。”
“現在我們隻不過是對清硯多照顧了一點,你就編出什麼真龍、救命珠這種荒謬的瞎話。”
“你當自己是演電視劇嗎?”
我緩緩轉過身,看著站在床前的三個女人。
沈知韞,我的未婚妻,曾經為了給我買一口城南的桂花糕,在雨夜裏跑了三條街。
季清棠,我的青梅,曾經為了保護我不被小混混欺負,被人打斷了三根肋骨。
謝芷櫻,我從福利院牽回家的妹妹,曾經抱著我的大腿,說這輩子隻會對哥哥一個人好。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的呢。
大概是半年前,宋清硯作為大一新生,因為低血糖暈倒在沈知韞的課上。
那一刻起,她們眼裏的光,就全部轉移到了那個陽光脆弱的少年身上。
我看著沈知韞,輕聲問。
“如果那真的是我的救命珠呢?”
沈知韞眉頭緊鎖,眼神裏充滿了對我不懂事的失望。
“夠了司淵,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我已經托人去國外訂購最名貴的情侶對表了,下周我們的訂婚宴,一定會讓你風風光光。”
“清硯今天特意去給你挑訂婚禮物了,你等會兒見到他,態度好一點。”
她說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粥記得喝,我們還要帶清硯去複查。”
季清棠撇了撇嘴,轉身就走。
“跟他費什麼話,他就是見不得別人比他受寵。”
謝芷櫻歎了口氣,留下一句。
“哥,你真該改改你的脾氣了。”
腳步聲漸行漸遠,大門被輕輕關上。
屋子裏重新陷入了死寂。
我掀開被子,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缺損的食指斷口處,灰白色的粉末正在一點點往下掉。
掉在潔白的床單上,觸目驚心。
我下床走到梳妝台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眼裏的光已經徹底暗了下去。
我拿起梳子,輕輕梳理了一下短發。
一整把烏黑的頭發,連著頭皮,毫無痛覺地脫落下來。
發根處,沒有毛囊,隻有幹枯的白色碎屑。
定海珠被毀,龍氣斷絕。
我的身體,正在不可逆轉地走向死亡。
七天。
按照龍族的古籍記載,失去定海珠滋養的離水之龍,隻能活七天。
七天後,我就會徹底化作一堆沒有任何生命體征的骨灰。
我靜靜地看著鏡子裏那個憔悴的男人。
隨手將那把脫落的頭發扔進了垃圾桶。
不吵,也不鬧。
我拉開抽屜,拿出一卷紗布,一點一點,將化作枯骨的食指纏繞起來。
纏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從外麵看不出任何異樣。
既然她們覺得我在爭寵。
那就當我是一個笑話吧。
反正,也沒剩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