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當了這麼多年紅十字社區服務專員,栽在一個聽不懂人話的嬌妻手裏。
社區無償獻血活動結束後,趙麗芬問我:
“林專員,我家孫強的獻血補貼什麼時候發?”
我耐心解釋。
無償獻血不是有償賣血,沒有獻血補貼。
可她不聽。
她說我私吞血站款項,拉橫幅堵血站,直播罵我,最後自殺在紅十字會門口。
單位讓我暫時停職,網友罵我是逼死家屬的黑心王八蛋。
我被網暴到重度抑鬱,最後死在家裏。
再睜眼,我回到了社區無償獻血活動結束那天。
手機屏幕亮起。
還是那條熟悉的消息:
“林專員,獻血結束了,我家孫強的獻血補貼什麼時候到賬?”
這一次,我沒有再急著解釋。
我點開錄屏,把所有相關人員都拉進了群。
......
我前腳把群名改成“孫強家屬獻血費用谘詢”,後腳趙麗芬的語音就砸了過來。
“林專員,別的事我不管,我就問你一句話,孫強的補貼,到底哪天到賬?”
孫強窩在群裏,一聲不吭。
錄屏的紅點還在右上角跳,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趙女士,您問的事牽涉血站賬目和獻血政策,我一個人說了不算。”
“我能做的,就是把公開通知原樣轉給您。”
“具體怎麼算、怎麼退,請您等財務、紅會、衛健委的正式答複。”
趙麗芬的語音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少跟我整這些官麵話!”
“我男人實打實獻了四百毫升,胳膊上那一針紮下去到現在還青著,這不叫賣血叫什麼?你們紅會是不是專挑我們外地來的欺負?”
血站財務許老師發來一張蓋了章的說明:
“本次獻血活動從未設過現金補貼。因暴雨取消原定集中采血,每位報名者退18.8元交通餐補,錢由財務係統原路打回本人銀行卡。”
“林專員全程不碰錢,不經手、不代收、不代退。”
趙麗芬秒回:“財務跟紅會不都是一家子?你們當然向著她!”
“我問的是五千八!你們拿十八塊八打發叫花子呢?”
紅會周老師也發了語音:“趙女士,無償獻血是公益行為,不是買賣。”
“血站不付工資、不發補貼,能給的是紀念品和等量用血的權益。”
“獻血證不是工資條,獻了多少血也換不來工錢。”
趙麗芬像逮住了話頭,立馬接上:“紅本本不是本?你們當我大字不識幾個好騙?”
“我男人的照片我翻了個遍,獻血證、紀念章、發的牛奶麵包,一樣不缺!這不算補貼算什麼?”
衛健委韓科長甩來一條政策鏈接,又補了句。
“按規定,無償獻血者本人和直係親屬可以享受免費用血報銷。”
“但從來沒有現金補貼,更輪不到社區專員個人經手發放。”
這條消息剛發出去,趙麗芬直接在群裏炸了。
“人多欺負人少是吧?我就問一句我家男人那筆血汗錢去哪了!”
“人家都有到賬,憑啥就我家沒有!”
“今天不給我個痛快話,我就找記者、找電視台,把你們全曝光!”
上一世,我生怕她不明白、怕她著急上火,更怕哪句話說重了傷了和氣,從中午一直解釋到後半夜。
結果她把聊天記錄截頭去尾,反手就掛到了網上。
這一世,我沒再往下解釋,隻回了三句:“趙女士,您有權向主管部門反映。”
“但請別把沒核實過的東西到處發,也別指名道姓罵人。”
“群裏的每一句答複,我都留了檔。”
趙麗芬消停了半分鐘。再開口,聲音冷得像換了個人。
“林晚,你給我記好了。我男人要是少一個子兒,我讓你這份工作幹到頭。”
下一秒,截圖就被她甩進了社區互助大群,還配了一行字。
“都來評評理,獻血都結束了,紅會的補貼是不是想賴掉?”
第一個冒頭的是個阿姨:“我家也收到了18塊8,這算不算補貼的零頭?”
我盯著這行字,頭一回開始懷疑趙麗芬是真聽不懂,還是裝聽不懂。
我把情況說明同步轉進了社區群,又補了一句。
“18塊8是取消采血後退的交通餐補,不是補貼,更不是什麼獻血補貼。”
“錢全部走財務係統,我本人一分都不碰。”
趙麗芬壓根不看:“你們別讓姓林的帶跑了!她說沒有就沒有?”
“我男人胳膊上紮著針獻了四百毫升,到頭來就給十八塊八?這是把人當猴耍呢?”
有街坊實在看不下去,勸了句:“大妹子,獻血跟賣血是兩碼事......”
趙麗芬一句話懟回去:“你們家是不差這點錢!我是在替大夥兒要錢,你們倒幫紅會說話!回頭錢真沒了,有你們哭的時候!”
群裏亂成一鍋粥。正亂著,陳主任的電話進來了:“林晚,過來一趟。”
我推門進去,他正揉著眉心刷手機。
“你這事辦得就複雜。人家家屬文化不高,不懂政策,你多說兩句軟話不就完了?”
“你呼啦啦拉一堆單位進群,她能不覺得你是在仗勢壓人?”
我說:“她問的是一筆根本不存在的錢,還點名說我貪汙。”
“這種事,我不能私下跟她掰扯。”
陳主任把手機拍在桌上:“現在人已經在氣頭上了,你先給她去個電話,就說之前是你沒講清楚,把人穩住,其他的後麵再說。”
上一世,我真的照辦了。
一個電話打過去,語氣放軟道歉,結果那段錄音被掐頭去尾,剪成了“專員親口承認紅會欠錢”。
後來真出了事,單位翻臉不認,全推成我個人溝通有問題。
這一世,我反問了他三個問題:“紅會有沒有這筆獻血補貼?”
他皺眉:“沒有。”
“那18塊8的退費,經沒經過我的手?”
“沒有。”
“既然兩樣都沒有,我憑什麼道歉?她要是拿錄音咬定紅會承認欠錢,這責任算誰的?”
陳主任的臉一下子沉了:“林晚,你張口閉口責任,像什麼話。咱們做群眾工作的,講究的是會說話。人家正在氣頭上,你低個頭、服個軟,能少塊肉嗎?”
我從抽屜裏抽出一張空白的處理意見單,推到他麵前:“要是單位真要我去道歉,麻煩您把原因寫清楚。”
我頓了頓:“紅會存在獻血補貼爭議,林晚解釋不當,須向家屬致歉。您簽了字、蓋上章,我馬上照辦。”
陳主任盯著那張單子,半天沒吭聲。
好一會兒,他把單子推了回來:“你這孩子,就是太認死理。
等真鬧到網上,誰還看你這些流程不流程。”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您剛說的那句太較真,也敢一並寫進去嗎?”
陳主任猛地抬頭,眼神裏冒了火。
正說著,我手機響了,是市長熱線轉來的實名投訴件。標題紮眼:
“實名舉報紅會社區專員林晚挪用獻血補貼專款”。
陳主任看清標題,徹底坐不住了。
那封投訴信,措辭一個比一個狠:“克扣補貼”“損害獻血者權益”“專員拒不公開賬目”。
結尾還撂了狠話:“紅會要是不處理林晚,我就接著往衛健委和各大媒體實名舉報。”
陳主任看完,頭一個看向我:“人家都告到市長熱線了,你就不能低個頭?”
我說:“調查我配合,但沒影的事,我不認。”
他敲著桌子,壓著火氣:“誰讓你承認了?你先把人穩住!”
我沒接話,把投訴信原樣轉給了血站財務、紅會紀檢和衛健委。
許老師的回複來得很快:“賬目經得起查。”
緊接著發來一份明細:姓名全部打碼,隻留社區、金額、發放渠道和時間。清一色18塊8。五千八,一分都沒出現過。
我把明細甩進社區群:“各位街坊,財務已經把這次退費公開了。孫強跟所有獻血者一樣,退的就是18塊8的交通餐補。”
趙麗芬立刻蹦出來:“你們就敢曬這十八塊八,五千八怎麼不敢曬?這不正好說明大頭的錢被藏起來了嗎!”
這話一出,連先前勸她的街坊都沉默了。
有人忍不住問:“妹子,你說的五千八,是哪份文件寫的?有依據嗎?”
趙麗芬回得理直氣壯:“網上隨便一搜就有!你們不會自己查?無償獻血憑啥沒補貼?”
“獻了血就是做了貢獻,紅會別在這兒摳字眼!”
她轉頭艾特我:“林晚,你敢不敢把工資卡曬出來?敢不敢讓大夥兒查你賬戶?你要真沒貪,你慌什麼?”
陳主任看到這句,老毛病又犯了,張嘴就想讓我私下安撫。
我搶在他前麵開口:“她現在不是在問政策,是在給我扣貪汙的帽子。再私聊下去,就是給她送把柄。”
下午,衛健委的轉辦通知也到了,限三天之內交書麵說明。
趙麗芬還不罷休。當晚,她發了一條短視頻:孫強坐在采血椅上,針管還紮在胳膊上,手裏攥著獻血證,臉白得嚇人。
配文寫著:“我家男人為公益流血,專員吞我們的血汗錢。”
視頻很快傳開了。
我點開評論區,陌生的賬號已經罵成一片:“紅會黑成這樣?”
“五千八都敢下手,必須查!”
“人肉她,別讓她接著禍害人。”
上一世那種被掐住喉嚨的感覺又漫上來。
可這次,我沒有慌,也沒滿世界解釋。我一條條截圖,一條條存檔。
傍晚六點,她發來一張照片:一條紅底白字的橫幅攤在她家地板上,黑體大字,“還我老公獻血補貼”
“嚴查黑心專員林晚”
“紅會吸血,天理難容”
緊跟著又是一段語音:“明天早上八點,我去你們紅會門口開直播。”
“你再不把錢吐出來,我就讓全網都看看你這副貪財的嘴臉!”
就在我保存完所有證據,準備第二天應對方案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來電顯示:媽。
我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接起來。
“林晚!你到底在外麵幹了什麼?”
我媽的聲音尖得刺耳,背景裏還有我爸的歎氣聲。
“你表姐剛才轉了個視頻給我看,說你在單位貪汙人家獻血補貼?五千八?你膽子怎麼這麼大!”
我閉上眼。
上一世,這個電話也來過。
那時我哭著解釋,說我沒有,說那是造謠,說我是被冤枉的。
我媽聽完隻說了一句:“那你趕緊把錢還給人家,別讓家裏跟著你丟人。”
就這一句,把我釘死在“連親媽都不信你”的深淵裏。
這一世,我睜開眼,聲音平靜:“媽,我沒有貪汙。無償獻血沒有補貼,那是政策。”
“什麼政策不政策!人家都鬧到網上了,說你吞了她家五千八!”
我媽根本聽不進去,“你爸在單位幹了一輩子,從沒被人戳過脊梁骨。”
“你倒好,上個班還能讓人家堵門罵!”
“你趕緊給人家道歉,把錢還了,別鬧大了讓全村人看笑話!”
我爸在旁邊搶過電話,聲音沉悶:“晚晚,爸跟你說,咱家丟不起這個人。”
“你不管有沒有拿,先認個錯,把事平了。你媽這幾天血壓都高了。”
上一世,我就是被這句話壓垮的。
“先認個錯,把事平了。”
我認了,事沒平,我死了。
這一世,我說:“爸,我沒有拿。我也不會認。”
“你,”我爸噎了一下,語氣更沉。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強!你知不知道人家視頻都發了,親戚都在問!”
“你二叔剛才還打電話來,問你是不是真貪了錢。你讓我怎麼回?”
我媽又把電話搶回去,聲音裏帶了哭腔:“林晚,你從小到大都懂事,怎麼現在變成這樣了?”
“你是不是覺得你在大城市上班了,翅膀硬了,不要這個家了?”
“你要是不道歉,以後過年你別回來了。我們丟不起這個人。”
我聽著這些話,心裏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上一世,我死在家裏,他們來收屍的時候哭得撕心裂肺。
可他們在的時候,從來沒有站過我這邊。
我說:“好。你們保重身體。”
然後我掛了電話。
第二天天剛亮,我就到了紅會門口的保衛室。
保衛處王主任連夜調好了監控,片區的陳警官那邊也提前打了招呼。
陳主任慌慌張張趕過來,進門就壓低嗓子。
“你還真報了警?她萬一受了刺激怎麼辦?”
我把昨晚的橫幅照片和那段罵人的語音放給他聽:“她今天要堵門、要直播、要指名道姓造謠,還揚言讓我出鏡。”
“要是事先不報備,真出了亂子,責任算誰的?”
陳主任又不說話了。
七點五十八,趙麗芬準時到場。
後跟著三個親戚:扛橫幅的、舉手機的、提喇叭的,一樣不缺。
她今天特意收拾了一副淒慘模樣,頭發散著,鞋都沒換,到門口一屁股坐下就開始嚎。
“大夥兒快來看!紅會黑了心肝,吞了咱獻血的錢!專員林晚吃人血饅頭!”
橫幅一扯開,路過的居民全停住了腳。
“還我家男人獻血補貼!”
“林晚還錢!”
“人家流了血,你們憑啥不給錢!”
保安上前攔:“大姐,別堵門,也別拍路人。”
趙麗芬一把甩開他的手,把鏡頭懟到他臉上。
“看見沒?他們不讓拍!紅會做賊心虛,怕我曝光!”
她身後的親戚跟著起哄:“姓林的滾出來!”
“不還錢就別想開門!”
趙麗芬越哭越大聲,罵得也一句比一句難聽。
“林晚,你年紀輕輕,心腸怎麼這麼歹毒?你爹媽沒教過你別動人家的血汗錢嗎?”
“我男人才三十歲,實打實獻的血!這種錢你都貪,你夜裏能睡著覺?”
她從兜裏掏出我的工作照,舉到鏡頭前。
“看清楚這張臉!紅會的林晚!都給我記好了,就是她吞了我老公的五千八!”
直播間的人氣噌噌往上躥,彈幕刷得飛快。
“把人叫出來!”
“掛她!”
“這種人也配在紅會?”
陳主任臉色發白,壓著嗓子催我。
“林晚,你出去跟她講兩句。她堵在這兒一直喊,太難看了。”
我盯著她高高舉起的手機。
上一世,我就是這麼走出去的。
剛露麵,她就撲通跪下,死死拽住我的褲腿哭。
那段視頻傳遍了全網,沒有人記得我說過“獻血不是賣血”,所有人隻看見她跪在我麵前。
我說:“我要真出去,才是徹底完了。”
陳主任皺眉:“可她越來越瘋怎麼辦?”
“那就更不能送上去給她當道具。”
門外,趙麗芬猛地站起來,朝著大門裏扯著嗓子喊。
“林晚!你再不出來,我今天就撞死在這門口!我看你這專員還怎麼當下去!”
圍觀的人群嗡地炸開。
就在這時,警笛聲由遠及近。陳警官帶著人穿過人群,在橫幅前站定。
“都停下!有什麼訴求,不能在這兒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