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六十大壽那天。
把我守了十一年的三家早餐店,全給了我弟。
弟媳剛把三串鑰匙塞進包。
我爸又推來一張放棄書。
“簽了,以後這三家店跟你沒關係。”
我簽下名字。
我媽卻立刻拉住我:
“店雖然給嘉樹了,但采購、員工、賬目還得你管。”
“都是一家人,別計較。”
我爸也習慣性吩咐:
“明早三點半去城南拿肉,別遲到。”
我抬頭看向弟弟。
“聽見了嗎?”
他愣住:
“不是一直你去?”
我把放棄書推到他麵前。
“以前我以為店也有我的份。”
“現在店是你的。”
“淩晨四點,當然也歸你。”
他們的臉瞬間就煞白了。
......
我弟的視頻打進來時,總店已經快被客人掀了。
鏡頭剛接通,一碗豆漿從後麵潑過來,全灑在他褲腿上。
有人在櫃台外罵:
“我六點十分下的單,現在七點多了!老板到底會不會幹!”
兩個外賣騎手堵在門口。
蒸籠才剛冒汽,包子一個沒出。
我弟額頭全是汗,一看見我就喊:
“姐!你去哪了!”
我靠在床頭:
“家裏。”
“我知道你在家,我問你為什麼沒來店裏!”
“因為今天不用上班。”
他像沒聽懂:
“什麼叫不用上班?”
我笑了一下:
“昨天我不是辭了嗎?”
“你什麼時候辭了?”
“簽字的時候。”
他徹底愣住。
下一秒,我爸一把搶過手機:
“小小!別鬧了!
“肉沒到,麵少了四袋,學校那邊還有二百份團餐!趕緊給老馬打電話!”
“電話刪了。”
我爸一愣:
“什麼?”
“老馬的電話,我刪了。”
他臉色頓時變了:
“你是不是瘋了?那是店裏的供應商!”
“對啊,所以應該店老板存。”
我爸死死盯著鏡頭:
“小小,店給你弟,是家裏的安排。”
“你該幹的活,還是得幹!”
我握著手機,突然覺得這句話比昨天那張放棄書還可笑。
財產不是我的。
利潤不是我的。
店不是我的。
隻有活是我“該幹的”。
“爸,我問你一句。昨天那張放棄書,有沒有法律效力?”
他一怔:
“當然有。”
“那就行。”
我點點頭。
“我既然連收益都自願放棄了,總不能還自願淩晨三點起床吧?”
我爸臉都氣青了:
“你拿這個威脅家裏?”
“沒有,我是在按你們的規矩辦事。”
鏡頭那邊突然傳來“砰”的一聲,一個蒸籠掉在地上。
緊接著有人喊:
“寧老板!學校那兩百份不要了!八點送不到,我們找別人!”
我爸整張臉都白了。
那是長期訂單,一個月十幾萬流水。
我弟慌得直接往門外衝:
“等等!我們能送!”
對方根本沒理。
電話被我爸重新拿回來,他咬著牙:
“寧小小,你今天要是不回來,以後就別進這個家門!”
以前聽見這句話,我一定會怕。
可我看著鏡頭後麵那三間已經跟我沒有一分錢關係的店。
第一次發現,這個威脅也沒那麼嚇人。
“爸,那你記得把我以前放家裏的衣服寄過來。”
我掛了視頻。
十分鐘後,家庭群裏彈出一條消息。
我爸發的。
【以後誰也別求她!】
下麵沒人說話。
下午兩點,我弟給我發了一條:
【姐,那兩百份團餐真黃了。】
緊接著又是一條:
【一個月十幾萬。】
我看了一眼,沒回。
昨天他們拿走三家店的時候,沒人問我虧不虧。
今天少一張訂單,終於知道疼了。
【第2章】
第二天中午,我媽把我的行李送來了。
兩個大編織袋往門口一放,她第一句話就是:
“你爸說了,你不認錯就別回去。”
我看著地上的東西,心還是縮了一下。
那是我住了三十二年的家。
原來趕我出來,真的隻需要一句話。
我媽見我不說話,語氣軟了一點:
“小小,你跟媽回去。嘉樹昨天一夜沒睡,早上四點又去市場,回來連飯都吃不下。”
我抬頭看她:
“才一天。”
她愣住:
“什麼?”
“我幹了十一年,他才一天。”
我媽立刻皺眉:
“那怎麼能一樣?你早就習慣了。”
我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原來苦吃得久,在他們眼裏,也會變成一種天賦。
我二十二歲那年胃炎犯了,淩晨一點還在醫院輸液。
那時我剛回家幹第二年,第二天有三百份學校團餐。
我媽守在病床邊。
等針一拔,問我的第一句話是:
“明早還能去嗎?”
我去了。
從那以後,他們就真的覺得我能。
我沒再翻舊賬,隻問她:
“媽,你今天到底是來送行李,還是叫我回去幹活?”
她臉色一僵:
“小小,你怎麼非要把話說這麼難聽?”
“嘉樹沒經驗,你先帶他半年。等他會了,你想幹什麼沒人攔你。”
我笑了。
十一年前,我爸也是這麼說的。
“小小,你先回來幫兩年。”
兩年之後又兩年,最後十一年。
現在換成半年。
我已經不信了。
“我不回。”
我媽眼淚一下掉了:
“你真要看著你爸一輩子的心血毀了?”
我看著她:
“為什麼是我毀?店是誰的?”
她張了張嘴:
“嘉樹的。”
“那誰把三家店都給他的?”
她不說話。
“是我嗎?”
還是不說話。
我媽最後急了:
“可他就是沒你能幹!”
我點頭:
“那為什麼不是我拿店?”
她徹底啞了。
過了很久,她才擠出一句:
“他是兒子。”
屋裏突然特別安靜。
這句話其實比所有解釋都管用。
我也終於不用再猜。
我媽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趕緊補:
“媽不是那個意思......”
“不用解釋,我聽懂了。”
我把兩個編織袋拖進屋。
她站在門口,眼淚一直掉:
“小小,你以前不是這麼記仇的人。”
我關門前看著她:
“媽,不是我記仇。是你們第一次需要我記得的時候,才發現我原來什麼都記得。”
門關上。
下午,我收到我爸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
【寧家的店以後跟你沒關係。】
我盯著那句話,把它截圖保存,然後回了一個字。
【好。】
【第3章】
寧家的店跟我“沒關係”的第五天,我弟又來找我了。
這次不是罵,是拿著合同來的。
“姐,我想了想,你回來也不是不行。”
我接過合同。
上麵寫著:
門店運營主管,月薪六千,沒有股份,沒有分紅,試用期三個月。
我抬頭看他:
“試用期?”
他明顯有點尷尬:
“妙妙說正規一點比較好。”
我差點笑出聲。
我給寧家幹十一年,沒有勞動合同,沒有完整社保。
現在三家店歸他五天,他要給我試用期。
“工資六千。”
他趕緊補了一句。
“比以前四千五高一千五。姐,我已經夠意思了。”
我盯著“夠意思”三個字,忽然想起昨天剛投出去的簡曆。
我還沒找到工作。
甚至不知道外麵會不會有人要一個三十二歲、隻有早餐店經驗的女人。
可這一刻,我還是把合同推了回去。
“我不幹。”
他的臉一下沉了:
“六千你還嫌少?那你想要多少?”
我還沒說話,他先急了:
“姐,你別覺得三個店沒給你,你就能獅子大開口。你以前不也是幹這些?”
我盯著他,忽然覺得昨天我爸那條消息真好。
我拿出手機,把截圖擺到他眼前。
【寧家的店以後跟你沒關係。】
“爸說的,你也看見了。既然沒關係,我回來幹什麼?”
他臉色一下難看:
“爸那是氣話!”
“可我當真了。”
他咬著牙:
“你非要把家弄散是不是?”
我正要說話,他手機突然響了。
趙姨。
他接起來時還一臉不耐煩:
“什麼事?”
電話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他的臉一點點變了:
“你們三個一起?為什麼?工資我不是照發嗎!”
趙姨的聲音很大,我站在旁邊都聽見了。
“嘉樹,我們留下是看小小的麵子,不是看你那六千塊錢工資。”
“你媳婦昨天讓我們把賣剩的肉餡留到今天,我幹不了。”
我弟臉色難看:
“以前不也有剩的?”
趙姨直接火了:
“以前剩一點,小小寧可倒掉!你們現在為了省幾十塊錢,命都不要了?”
電話掛斷。
我弟呆在原地。
緊接著,第二個電話來了。
新街店的廚師,辭職。
第三個,學校店的收銀員,也走。
不到二十分鐘,六個人辭職。
我弟終於慌了。
他抬頭看我:
“姐,你跟他們說句話。你說,他們肯定聽。”
以前這句話會讓我很有成就感。
我總覺得家裏離不開我。
現在我才知道,那不是本事。
那是一根綁住我的繩。
我搖頭:
“爸說了,寧家的店跟我沒關係。”
我弟眼圈開始紅:
“你就非要看我死?”
我笑了一下:
“嘉樹,你隻是少了六個員工,不是要死了。”
“真正沒人幫的時候,你的難才真正開始。”
我轉身上樓。
身後,他突然喊我:
“姐!那三家店你真不要了?”
我腳步停住,沒有回頭:
“不要。”
他像是不相信:
“那麼多錢,你舍得?”
我沉默兩秒:
“舍不得。可比起店,我現在更想看看,你們沒了我,到底能把這三家店開成什麼樣。”
當天晚上,陳妙妙把用了十幾年的“寧記早點”招牌拆了。
她在朋友圈發了一張新門頭效果圖,配文:
【終於輪到我當老板娘了,老一套早該淘汰。】
我看著那張圖,沒有點讚。
七天以後,寧家三家早餐店出了第一件真正的大事。
【第4章】
出事那天,我正在麵試。
手機調了靜音。
出來以後,二十多個未接電話,還有趙姨發來的一段視頻。
我點開。
總店門口停著兩輛救護車,裏麵有人扶著牆吐。
一個女人抱著七八歲的孩子哭:
“我兒子吃了你們家的包子就開始吐!你們到底用的什麼肉!”
鏡頭一晃,陳妙妙站在櫃台裏麵。
臉都是白的,嘴還在硬:
“憑什麼說是我們家的問題?別人都沒事!”
下一秒,又一個客人扶著桌子吐了出來。
我手一涼,給趙姨回電話:
“怎麼回事?”
她聲音特別急:
“妙妙把前一天剩的肉餡凍起來第二天接著用。”
“這幾天天熱,凍櫃溫度還不夠。”
“我早勸過!她嫌肉貴,說倒了浪費!”
我閉上眼。
趙姨辭職的時候,我已經知道陳妙妙在留剩肉。
隻是沒想到她膽子這麼大。
“小小。”
趙姨問:
“你回不回來?”
我沉默兩秒:
“不回。”
她愣了:
“可店......”
“趙姨,我已經不是寧記的人了。”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幾秒後,她歎了口氣:
“也是。”
我到新公司樓下的時候,我爸正等在那裏。
他看見我,直接衝過來抓住我的胳膊:
“小小,你認識以前市場監管那邊的人。”
“你趕緊打電話問問,看看能不能先別封店!”
我把他的手拉下來:
“不能。”
他愣住:
“什麼不能?”
“我不認識能把食品安全事故壓下去的人。就算認識,也不會幫你問。”
我爸臉色變了:
“那是咱家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