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伴走後,我尋思著把老家房子賣了。
說好了,賣房錢分給三個兒子。
一家住四個月。
老大說家裏小,讓我睡沙發。
老二說媳婦神經衰弱,讓我別早起。
老三幹脆把車庫收拾出來,說“冬暖夏涼”。
再次輪到老大家那天。
我拎著包,在門口從晌午等到天黑,門沒開。
我啥也沒說,自己又回了村。
後來村裏來人通知,說我家那塊地要栽發電的大風車。
補下來,總共給我五十萬。
當晚,三個兒子連夜回了家。
爭著搶著要接我去城裏住。
老大搓著手:
“媽,這次你去,主臥給你住!房間都給您收拾好了。”
老二拉住我不放:
“媽,大哥那屋才多大點地方?去我那,寬敞!”
老三殷勤地給我捶著肩:
“媽,還是去我那吧!小小天天念叨您呢,說想奶奶了。”
我點點頭:
“行,那就還按老規矩,一家四個月。”
“不過這次,我住哪家,哪家才有錢。”
......
當時和幾個兒子說好,等房賣了,我再去城裏住。
可我沒想到,老大竟然提前來接我了。
“媽,我尋思來尋思去,還是不放心。”
“你年紀大了,賣房勞心勞力的,你哪能受得了。”
“這麼著,你這就跟我去我家,房子的事我來操心,咋樣?”
我一聽這話,心裏頭熱乎。
到底是老大,弟兄三個裏,數他有擔當。
"行,那媽就把房子的事交給你了。"
老大一聽,滿口應承。
當天下午,我當著老大的麵,給村主任打了個電話。
"他主任啊,我那房子,準備出手。"
"我年紀大了,跑不動,這事我托付給俺家大強了,他替我跑腿,你多幫襯著點。"
村主任在電話裏,沉吟了一下。
"行啊,老嫂子。不過有一樣,我得說在前頭。"
"這房子是你的,真到賣的那天,非得你本人到場簽字不可,誰也替不了。"
我滿口答應:
"那是,到時候我回去。"
到了老大家。
大媳婦周琴滿眼笑意,問寒問暖。
我看著這一屋子熱乎氣,眼圈發熱。
跟她念叨:
"還是大強懂事。這房子交給他,我一百個放心。"
"等賣了錢,媽一分不攥,你們哥仨,平分。"
周琴笑得合不攏嘴,連連給我添茶。
隻是我沒看見。
老大背過身,偷偷給他媳婦使了個眼色。
還滿心以為,自個兒養了個天底下最孝順的兒子。
就這樣安生過了兩天。
第三天一大早,門外頭突然炸了鍋。
"咚咚咚!"
拳頭砸門,砸得山響。
"大哥!你給我開門!李德強!你開門!"
是老二,又急又衝。
老大奔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瞄了一眼。
"老二咋找來了?"
老二媳婦王芳的聲音,在門外接著響:
"李德強!你做的好事!你把媽藏你家,安的啥心思?!"
老大硬著頭皮,開了門。
門一開,老二兩口子闖進來。
老二眼圈通紅,掉頭就衝老大去了。
手指頭差點戳到他臉上。
"大哥!你可真行啊!"
"咱爸頭七還沒過完呢,前腳剛說好賣完房,錢平分。"
"後腳你就偷偷摸摸,把媽接了來,還讓她把賣房的事交給你?"
"你咋不跟我和老三商量一下?啊?!"
【第2章】
老大梗著脖子。
"你喊啥喊!我是老大,我不帶頭接媽誰帶頭?"
"我是怕媽一個人在村裏有閃失!你少拿你那小心眼,揣度我!"
"喲嗬!"
老二氣得直樂。
"怕媽有閃失?"
"你要真有這份孝心,接媽的時候,咋不給我和老三打個電話?!"
"還把房子的事攬過去,大哥,你打的啥算盤,當我看不出來?!"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齒。
"你不就是想先把媽攥手裏,把賣房錢獨吞了嘛!"
"我告訴你李德強,沒門!"
周琴一聽"獨吞"兩個字,不幹了。
從廚房衝出來,雙手叉腰。
"二弟,你說話可得有憑據!誰獨吞了?"
"媽自個兒願意來的,又不是我們搶的!"
王芳立馬接火,倆媳婦針尖對麥芒。
"願意?那是你們會哄!"
"嘴上抹了蜜,把媽哄得團團轉。房子一賣,錢往誰兜裏揣,還用說?"
"走!媽,咱不在這兒待了!"
"上我家去!我看他敢獨吞一個子兒試試!"
王芳說著,伸手就來拽我。
周琴死死按住,倆人生生拉扯起來。
不大的客廳裏,兩個兒子吵,兩個媳婦鬧。
孫子嚇得"哇"一聲哭了。
我坐在中間的沙發上,手裏還攥著沒喝完的半杯茶。
茶,涼了。
我這顆心,也跟著,一寸一寸地涼透了。
三天。
老大接我進門,才三天。
他熱乎,是為房子。
老二殺上門,也是為房子。
我人還好好坐在這兒呢。
他們倒先把我當成了個錢櫃子,搶著要鑰匙。
我想起老伴剛走那天,三個兒子跪在靈前,哭得一個比一個響。
村裏人都誇,老李家的兒子,孝順。
孝順個屁。
我猛地把那杯涼茶,往茶幾上一墩。
"都給我住嘴!"
一屋子人冷不丁被我吼得一愣。
吵嚷聲,齊刷刷停了。
"我還沒死呢。"
"房子還沒賣呢,你們當著我的麵,搶上錢了?"
老二不服,還想分辯:
"媽,我是氣他......"
"你也不是啥好貨!"
我一句話把他噎了回去。
"你要真惦記我這個人,你大可以早些來接,多來看看我。"
"你今天衝進門,一句媽沒問,先衝你大哥吵房子。"
"你惦記的是啥,自個兒心裏清楚!"
老二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到底沒說出話來。
"賣房的事,我說過的話,算數。"
"賣了錢,你們哥仨,平分,我一分不留。"
"養老,也還按那天說的,一家四個月,輪流來。"
我盯著老大,冷冷地補了一句。
"房子還是我的。"
"老大負責跑腿。可誰要是背著我,偷偷摸摸打獨吞的主意......"
"這房子,我寧可爛在手裏,帶到墳裏去,也不賣了!"
【第3章】
那場架吵完,我到底沒走成。
第二天,大媳婦拎起我的包袱,往客廳沙發上一放。
"媽,屋實在騰不出,孩子寫作業占著。"
"你今天起就睡沙發。"
老大訕訕地搓著手:
"媽,你就將就這四個月......"
我沒吵,也沒鬧,點了頭。
那張沙發短,我半截腿耷拉在外頭。
一宿一宿睡不展,月子裏落下的腰病,犯得更勤了。
老二的電話,一天比一天勤。
張嘴第一句,永遠是房子。
"媽,房子咋樣了?我大哥沒偷偷自個兒去簽字吧?"
隔兩天,老三也打。
"媽,你可得盯緊大哥,別讓他先下手為強......"
有一回我實在沒忍住,問了句。
"你們咋就不問問,媽這腰,還疼不疼?"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老二支吾兩聲,又繞了回來:
"媽,你那腰是老毛病了,急也沒用。先說房子,你可千萬......"
我沒等他說完,把電話掛了。
我算是徹底聽明白了。
他們惦記的壓根不是我這個人。
是那房子。
是怕老大瞞著他們,先把錢獨吞了。
老大這頭,也沒消停。
他拐彎抹角,跟我磨了好幾回。
"媽,要不你寫個字據,就說賣房的事,全授權給我。"
"到時候我一個人就能辦,簽字、拿錢,都不用你折騰,多省心。"
我一口回絕。
"村主任把話撂下了,簽字、過戶、按手印,非得我本人到場。"
"這字據我不能寫。你也別再打這個主意。"
老大臉一沉,扭頭嘟囔。
"防我,跟防賊似的......"
四個月一滿,老二親自上門了。
他半天都等不得,生怕老大趁最後這兩天,搞出啥名堂。
"媽,走,上我那兒去!"
到老二家,他把我安頓下,嘴又開始忙活。
"媽,到我這兒,你就當自個兒家,千萬別拘束。"
"就是有一樣,王芳最近神經衰弱,夜裏整宿整宿睡不著,怕吵。"
"早上你別起太早,白天電視也盡量別看,聲音她聽著心煩。"
一條一條,說得認認真真。
我點點頭:
"中,我手腳輕,吵不著她。"
"那我幾點起?"
老二想了想:
"怎麼也得八點以後吧。"
我種了一輩子地,雞叫頭遍就睜眼,比鐘還準。
於是我每天醒了後,就躺在那兒。
憋著尿,硬躺到八點。
不敢早起,不敢出聲。
咳嗽都得捂在被窩裏。
那天我實在憋不住,起來上廁所。
王芳就"哐當"推開房門,臉拉得比驢還長。
"媽!你能不能讓人睡個安穩覺?!"
"我這病要是重了,住院吃藥,不得花錢?你兒子一個月掙幾個子兒?"
老二從屋裏衝出來,不問青紅皂白,先衝我。
"媽,我不都跟你說了嗎?你咋就是不聽呢!"
"你就不能體諒體諒我們?上一天班回來,連個清淨都沒有!"
我站在廁所門口,手扶著門框,半天沒說出話。
【第4章】
住著住著,老大的電話,也追來了。
他問的,還是那套。
"媽,老二沒逼著你簽字吧?沒哄著你,把房子掛他名下去吧?"
我捏著電話,心裏頭冷笑。
這哥倆,一個防一個,誰也不信誰。
唯獨沒人問我一句,吃得慣不慣,睡得香不香。
四個月,我在那個屋裏,像個賊。
有天,樓下老太太喊我下去曬太陽。
我剛走到門口,王芳就在裏頭陰陽怪氣。
"媽,你少跟樓下那幫人嚼舌根,家裏啥事別往外說,人家看笑話。"
我下了樓,坐在太陽地裏,眼淚吧嗒吧嗒往褲子上掉。
樓下大姐塞給我一瓣橘子,歎口氣。
"老姐姐,兒女都是債。"
"我算看明白了,這人哪,能動彈的時候,誰都嫌,動彈不了了,誰都躲。"
我把橘子攥在手裏,酸得我直咧嘴。
四個月一滿,老三來了。
話說得漂亮。
"媽,可算輪到我了。走,回家!"
老二還不放心,追到門口,衝老三喊。
"老三,我可把話放這兒,媽在你那兒,你少打房子的歪主意!"
老三回頭,皮笑肉不笑。
"二哥,這話該我跟你說才對。"
到了老三家,倒是另一番光景。
兩口子把我接進門,一口一個"媽",喊得比誰都親。
三媳婦李麗攙著我的胳膊,親熱得像閨女。
"媽,可把你盼來了!小小天天問,奶奶啥時候來呀。"
老三把我領進屋,不往臥室領,徑直往車庫走。
裏頭擱了張單人床,還有一股子散不淨的汽油味。
"媽,你看這屋,冬暖夏涼!"
"夏天樓上三十多度,這底下跟裝了空調似的!"
"還僻靜,沒人吵你,多好。"
看著兒子媳婦這麼熱乎。
我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我尋思,好歹是個單間,比沙發強,比看人臉色強。
住了沒三天,活兒就來了。
李麗早上把小小往我床上一放。
"媽,你幫著看會兒孩子,我去補個覺。"
小小三歲,皮得像個猴兒。
我六十六的老太太,彎著腰,滿屋子追。
中午兩口子都不回來,我得自個兒做飯。
還得把晚上的菜摘好、洗好。
晚上他們回來,吃完飯,碗一推,沙發上一躺。
我佝僂著腰,在廚房裏刷鍋洗碗。
啥冬暖夏涼。
我這是來當不花錢的老媽子了。
住到第二個月,老三嬉皮笑臉湊過來。
"媽,跟你商量個事兒。"
"老家那房子,不是說要賣嗎?
"反正早晚是我們哥仨的,你能不能跟大哥二哥打個招呼,我那份提前支點?"
"小小眼看要上幼兒園了,雙語的,讚助費得兩萬。"
我心裏咯噔一下。
"房子還沒賣呢,村長說沒遇著買主。"
老三臉立馬垮了半截,嘴裏嘟嘟囔囔。
"咋這麼慢呢!掛那麼久了都......"
過了幾天,我半夜起來上廁所。
聽見兩人在房間嘀咕:
"等賣房錢到手了,趕緊把老不死的趕走!"
"身上那味兒,我真是受不了......
我站在外麵,一股子涼氣從腳底直鑽到頭頂。
第二天,我跟老三說,我腰不行了,想提前幾天走。
老三一口回絕,笑得滴水不漏。
"媽,老規矩,四個月!"
"你提前走了,大哥二哥咋想?還以為我攆你呢。"
"再堅持堅持,啊?快了快了。"
我坐在那張潮乎乎的小床上,一夜沒合眼。
四個月期滿那天。
天還沒亮,我就收拾好了包。
【第5章】
按老規矩,這一圈轉完,又該去老大家了。
我自個兒坐班車,從鄉下晃到縣城。
晌午時分,我站在了老大家門口。
敲門,沒人應。
電話沒人接。
我把包重新拎穩,轉身,下了樓。
去趕最後一班回村的車。
去車站的路上,我的腿跟灌了鉛似的。
等上了車,我靠著窗,眼淚這才淌下來。
我這一輩子,沒對不起過誰。
養老大,他體弱,我一口一口喂。
養老二,我雪地裏背他看病。
養老三,他娶媳婦,我和他爸把棺材本都掏了。
到了,就落個門口等天黑,連門都進不去。
回到家,我拉亮燈。
看著堂屋裏老伴的遺像,他還衝著我笑。
"老頭子,還是咱家好。"
"咱家的門,不鎖我。"
第二天一早,我剛生著火,院門被推開了。
是村支書。
他一進門,嗓門大得震耳朵。
"老嫂子!大喜事!"
"咱村後山那片地,征了栽發電的大風車!你家的正好在紅線裏!"
"按政策,你這塊地連地錢帶青苗,統共補償五十萬。"
"你按個手印,過幾天錢就打你一卡通上。"
我捏著那張紙,手指頭有點抖。
五十萬。
今天這一回來,我就沒想再指望任何人。
誰知道腳下這塊地,竟然反過來給了我一口活氣。
消息不知道怎麼走漏的。
當天夜裏,我都躺下了。
大門"哐當"被推開,三個兒子兒媳都回來了。
老大搓著手,滿臉堆笑。
"媽!你咋自個兒跑回來了呢,多讓人擔心!"
"走,跟我回城!這回主臥給你住!房間、新被褥,我都給你收拾好了!"
老二一把拉住我另一條胳膊,生怕搶不過。
"媽,大哥那屋轉身都費勁!"
"去我那!我那寬敞,陽台大,曬太陽正好!"
老三給我捶著肩,殷勤得不行。
"媽,要不還是回我那!"
"小小這兩天天天念叨你呢,想得都不吃飯了!"
我看著這一屋子人。
一張張臉,笑得跟開了花似的。
我沒有掙開,也沒有發火。
隻是把抽屜裏那張征地文件折好,收進了兜裏。
看著三個兒子,點了點頭。
"行。"
"那就還按老規矩,一家四個月。"
三兄弟一聽,臉上的笑都繃不住了。
我話鋒一轉,慢悠悠道:
"不過這回,規矩得改改。"
"我人住在哪家,哪家,才拿得著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