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謝臨淵將有孕的表妹，帶到我名下的繡坊試鳳冠霞帔。

他的狐朋狗友隔著屏風下注。

賭我會在第幾針時，哭著摔了手裏的繡架。

可直到表妹披上最後一件金線嫁衣。

我仍低頭替她理順裙擺，逐寸記下腰身。

狐朋狗友笑我太賢惠。

謝臨淵倚在太師椅上，冷笑著嗤諷。

“她入府三年無出，謝家沒休她已是恩典。”

“讓她早些學會給主母讓位，日後也好伺候我兒。”

我剪斷最後一根線，將賬冊推到他麵前，要價三萬兩。

謝臨淵覺得我是在吃醋鬧脾氣。

他不耐煩地甩來一封和離書。

讓我先騰出正妻之位，等表妹生下嫡子，再接我回來做平妻。

他篤定我愛他入骨，絕不敢簽。

可我提筆落印，沒有半分遲疑。

隨後，當著他的麵。

將那件價值三萬兩的嫁衣，丟進了炭盆。

......

雲錦閣的二樓雅間，暖香浮動。

謝臨淵大馬金刀地坐在黃花梨太師椅上。

手裏把玩著我平日用來喝茶的汝窯杯。

屏風後，影影綽綽站著幾個男人。

都是平日裏跟著他鬥雞走狗的狐朋狗友。

“我賭一百兩。”陳家二公子壓低了聲音，卻剛好能讓我聽見。

“嫂夫人可是京城有名的烈性子，最多三針，這繡架必翻。”

“我賭五百兩。”李家小少爺笑得放肆。

“不僅得翻，還得跪在世子爺腳邊，哭著求世子爺別把這外室接進門。”

謝臨淵沒有製止他們。

他甚至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目光穿過繚繞的茶霧，死死釘在我身上。

帶著審視，帶著挑釁，還帶著一絲隱秘的期待。

他在等我發瘋。

等我像個市井潑婦一樣，去撕扯站在我麵前的女人。

那個女人叫婉娘，是他的遠房表妹。

此刻，她正嬌滴滴地站在穿衣鏡前。

身上披著我繡坊裏最好的一件大紅喜服。

“表哥，這腰身好像緊了些。”

婉娘轉過身，手撫上平坦的小腹。

“這可不行，別勒壞了我們的哥兒。”

謝臨淵立刻放下茶杯，眉頭皺起。

“沈知意，你沒長眼睛嗎？看不出婉娘有身孕了？”

“還不趕緊給她改尺寸！”

他語氣裏的厭惡和命令，毫不掩飾。

屏風後的笑聲更大了。

“世子爺威武啊，讓正室給外室量體裁衣，古往今來頭一份。”

我站在婉娘麵前，手裏拿著皮尺。

臉色平靜得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我沒有看謝臨淵，也沒有理會那些嘲笑。

我隻是微微彎下腰，將皮尺環過婉娘的腰際。

“腰圍，二尺一寸。”

我聲音平穩，報出一個數字。

旁邊的掌櫃立刻提筆，記在賬冊上。

婉娘低頭看著我，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她大概也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

“表嫂。”她故意放柔了聲音，“真是難為你了。”

“我原說去外頭隨便找個裁縫就行，可表哥非說，這京城裏手藝最好的，就是你。”

“他說，我肚子裏的可是謝家長孫，馬虎不得。”

她特意咬重了“長孫”兩個字。

我抬頭，對上她那雙充滿挑釁的眼睛。

“世子說得對。”

我收起皮尺，繞到她身後。

“這件衣服的料子是雲錦，經不起拆改。”

“既然有了身孕，這件便作廢吧。我讓人重新裁一件。”

我說得公事公辦，仿佛她隻是我店裏一個普通的客人。

謝臨淵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沈知意，你裝什麼大度？”

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我麵前。

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你心裏恨不得殺了她吧？”

他緊緊盯著我的眼睛，試圖從裏麵找出一絲嫉妒和痛苦。

“想鬧就鬧，別在這給我擺這張死人臉！”

我看著他因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臉。

心裏覺得好笑。

三年了。

他還是這個毛病。

自己在外頭花天酒地，卻非要我表現得痛不欲生。

仿佛隻有看到我為他流淚、為他發瘋，他才能確認我還在乎他。

真是個擰巴又可憐的男人。

“世子多慮了。”我輕輕掙脫他的手。

“開門做生意，客人要什麼，我便給什麼。”

“沒有砸自己招牌的道理。”

我轉身，吩咐掌櫃：“去庫房，把那匹織金孔雀羽拿出來。”

聽到“織金孔雀羽”五個字，屏風後的陳二公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乖乖，那可是有價無市的寶貝。”

婉娘的眼睛瞬間亮了。

謝臨淵卻冷笑了一聲。

“怎麼？想用好料子討好我？”

“沈知意，你以為你獻幾分殷勤，我就會忘了你三年生不出孩子的事實嗎？”

我拿起剪刀，修剪著手裏的線頭。

沒有接他的話。

因為我知道，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