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堂兄出考場那天，昂首挺胸，逢人便拱手作揖。

“承讓承讓！考題全中！”

大伯母在家門口放了整整一百掛鞭炮，半條街的人都出來看熱鬧。

大伯更是在凶宅擺了三日流水席，請遍了京城叫得上名號的鄉紳富戶。

“犬子此番必中三元！諸位賞臉來吃杯薄酒，日後崇文入了翰林，少不了照拂各位！”

賓客們紛紛道賀，奉承聲不絕於耳。

大伯母特意派人來請我：“二姑娘，大喜的日子，你可不能缺席。帶上你那位蕭公子一起來，給你堂兄添添喜氣。”

我換了身素淨的衣裳，推著蕭璟的輪椅，去了。

凶宅裏張燈結彩，賓客滿堂。

大伯母穿著織金褙子，戴著那支步搖改成的項圈，正招呼客人。

看到我推著蕭璟進來，她提高了嗓門。

“喲，蕪兒來了！快坐快坐！”

“蕭公子也來了？腿腳不方便，辛苦辛苦，來人，給蕭公子搬把椅子，別讓他摔著了。”

周圍賓客投來或同情或看戲的目光，夾雜著壓抑不住的竊笑聲。

蕭璟微微頷首：“多謝大太太費心。”

堂兄端著酒杯晃過來，拍了拍蕭璟的輪椅扶手。

“妹夫，不對，還沒成親呢，不該叫妹夫。”

“蕭公子，你說你這身子骨，配得上我妹妹嗎？”

我正要開口，堂兄已經從袖中掏出一張紙，拍在桌上的婚書。

“我替我妹妹做主了。”他醉眼朦朧，語氣卻篤定，“等我高中，城東李侍郎家正好喪妻，六十二歲，正經的三品大員，比你一個廢人強。”

滿堂嘩然。

大伯母在一旁幫腔：“蕪兒，你堂兄也是為你好，嫁個三品大員，總比守著個瘸子強。你要是不同意，就是不識抬舉。”

大伯端著酒杯走過來：“蕪兒，長房發達了，二房自然跟著沾光。你聽話，大伯不會虧待你。”

我低頭看著桌上那張退婚書，袖中的手在發抖。

前世，就是這張退婚書。

他們逼我簽了字，把我送進了那個老鰥夫的府裏。

蕭璟為了救我，被他們從高閣上推了下去。

我端起麵前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堂兄說的是。”我放下酒杯，嘴角彎起一個弧度，“一切聽憑堂兄做主。”

大伯母眉開眼笑，堂兄得意洋洋，大伯連連點頭。

蕭璟坐在輪椅上，始終沒有說話，隻有我感覺到，他放在膝上的手，輕輕握了握我的衣角。

那一下讓我心安。

等著吧，好戲還在後頭。

長街盡頭突然傳來震天的鑼鼓聲。

“放榜了！放榜了！”有人從街上跑進來喊，“報喜的官差來了！騎著高頭大馬，往這邊來了！”

大伯母手中的茶盞啪地摔在地上，她渾身發抖，眼眶通紅。

“來了！來了！我兒的喜報來了！”

堂兄猛地站起身，踉蹌了一下，扶住桌沿，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正門。

滿堂賓客呼啦啦全湧了出去。

大伯母扶著門框，激動得渾身哆嗦。

大伯挺直了腰板，雙手背在身後，下巴抬得老高。

鑼鼓聲越來越近，一匹棗紅馬衝到門前，馬上的差役翻身下馬，手捧金花紅帖，扯著嗓子高喊：

“捷報！恭賀貴府公子，連中三元，高中今科新科狀元！”

大伯母尖叫一聲，兩眼一翻差點暈過去，被丫鬟死死架住。

大伯仰天大笑，老淚縱橫：“我蘇家祖墳冒青煙了！”

堂兄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邁著方步走到差役麵前，從懷裏掏出早就準備好的賞銀。

差役卻側身，伸手攔住了他。

“這位公子，請讓一讓。”

堂兄愣住了：“什麼？”

差役越過他，目光落在了人群後方，落在了那把輪椅上，不，是輪椅上那個站起身的人身上。

滿堂死寂。

蕭璟一身月白長衫，雙腿踏在青石地麵上，脊背挺直，眉目清冷，一步，一步，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差役單膝跪地，雙手將金花紅帖高高舉過頭頂。

“恭賀蕭璟蕭公子，連中三元，欽點新科狀元！”

大伯母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堂兄手裏的賞銀嘩啦啦散落一地。

大伯張著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一口氣沒上來，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我站在廊下，看著蕭璟逆光而立的身影，眼眶滾燙。

他能站起來了。

他一直都能站起來。

滿堂賓客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府門外又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這次來的不是報喜的差役，是一隊身著玄色勁裝、腰佩繡春刀的刑部緝事。

為首的校尉翻身下馬，目光如刀，掃過呆若木雞的大房一家。

“蘇崇文何在？”

堂兄渾身一震，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我......我在......”

兩個緝事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將一個渾身散發著惡臭、衣衫襤褸的人從馬背上拖下來，扔在地上。

那人蜷縮成一團，渾身抽搐，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翻起，指尖血肉模糊。

他抬起頭，露出一張扭曲到變形的臉，是真正的堂兄。

而方才那個“堂兄”，此刻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說不出話來。

地上那個真正的蘇崇文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抱住腦袋撕扯著頭發。

“別吃了！別吃我的手！卷子上全是血......五隻鬼......五隻鬼在吃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