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萬山族的定情祭上,隻要女生能接住你拋出的銀纏藤,便是應下情意。
我立在人群最邊緣,看向祭台中央。
瑪楹在所有人的起哄聲中,再一次忽略了我,伸手接住了淩朔拋出的銀纏藤。
周圍的歡呼幾乎要將我淹沒,我聽到瑪楹清冷卻帶著一絲安撫的聲音響起:
“淩朔即將繼任巫祝,再不能贈與信物,我接下,不過是成全他不留遺憾。”
她視線遙遙掃向我,語氣輕淡許諾道:
“謝珩,你再等等,明年我一定接你的。”
我本想告訴她,再也不會有明年了。
可尚未開口,噬心蠱驟然發作。
皮肉之下像有細針在攪,我死死攥著銀纏藤才沒有當場失態。
“謝珩你又擺臉。”瑪楹眉頭蹙起,語氣帶上不耐,“玩不起就別來,定情祭又不是為你一個人開的。”
“就是,一個混血還想肖想瑪楹小姐,年年拋藤年年落空,偏還不死心。”
“瑪楹都已經許諾明年接他的,他竟還不知足。”
冷言入耳,蠱蟲正一寸寸啃噬我的心脈。
我垂眸望著手裏的銀纏藤,心底一片冰涼。
哪裏還有明年。
多年前,為救重傷瀕死的瑪楹,我主動吞下噬心蠱,以命換命——
蠱蟲入體,寄生心脈,每發作一次,痛入骨髓,直至宿主被噬心而亡。
唯一的解法,是在七年之內,讓被救之人心甘情願在定情祭上接住銀纏藤。
第一年,瑪楹沒接,她說她還沒想好,讓我再等等;
第二年,她和淩朔吵了架,索性誰的藤都不接;
我便這樣熬著蠱毒的折磨,等了一年又一年。
今年是第七年。
既如此,不必再等,我轉身向後揚起手腕。
那株我視若性命的銀纏藤,在火光裏劃出一道銀線,被我隨手拋向了人群之外。
全場嘩然,驚呼聲轟然炸開。
所有人都隻當我自尊心受挫,當眾撒氣。
“謝珩!你給我站住!”
身後傳來瑪楹驕惱的喝止。
我腳步頓住,卻並非因為她這一聲嗬斥。
而是因為體內肆虐的噬心蠱,在這一刻,驟然沉寂下去。
我心底掠過一絲錯愕,緩緩轉頭。
視線越過燈火簇擁的瑪楹,落在圈外一道陌生身影上。
那是一個外族女子,懷裏抱著一壺果酒,本該是站在圈外閑看熱鬧。
方才那束銀纏藤,不偏不倚,落進了她的懷中。
我沒有過多深究,很快收回目光。
瑪楹見我駐足,眉眼間帶上幾分施恩般的矜傲,微微抬著下巴。
“把銀纏藤拿回來,認個錯,今日之事我便當從未發生,待到明年定情祭,我自會履行對你的承諾。”
我靜靜望著她眼底那層理所當然的優越感,平靜開口:
“信物已經被人接住,情契已成。”
“不用再許諾我明年,你的明年,與我無關。”
說完,我不再停留,轉身走入夜色。
瑪楹下意識地便要追上來,卻被身側的淩朔伸手攔住。
“不必去追。”淩朔的聲音清晰地傳開,他擁有巫祝之眼,號稱可洞見人心最深處的念想。
“他心裏仍舊裝著你,今日不過是賭氣,想要博取你的注意。”
周圍的人立刻恍然大悟:“瑪楹你別理他,你越理他他越來勁。”
幾聲輕嗤的笑混在人聲裏,人人都篤定,我這一番舉動,不過是欲擒故縱的小把戲,早已被淩朔一眼拆穿。
這話我聽了太多遍。
每一次我和瑪楹發生矛盾,在她想要和好時,淩朔都會用這套說辭穩住她。
久而久之,瑪楹便篤定,無論她如何冷落、漠視,我終究不會真正離開。
我心裏隻會有她,終究會低頭回頭。
可惜這一次,他看錯了。
年少熾熱的喜歡,早就在一年年被放棄的定情祭,一夜夜被蠱蟲噬咬的煎熬中,消磨殆盡。
今夜,本就是我給瑪楹的最後一次機會。
回到小院,院角那棵火樹開得正盛。
我緩步走到樹下,指尖拂過樹幹上的刻痕。
那是很多年上元火樹宴,火樹盛放的夜裏,瑪楹親手刻下的。
族裏的孩子總拿我的混血血統取笑,不願和我同行,滿街遊人兩兩相伴,隻有我是一個人。
我本以為,我又要孤零零熬完整夜。
可瑪楹穿過熙攘的人群,找到了我:_x000b_“他們不和你一起,那我陪你。”
她興致勃勃,指著夜空和我閑談,講山林鳥獸,講溪澗月色,講她對往後歲歲年年的期許。
她說情愛當赤誠對等,若是有一人敢以性命相付,那她也會掏心相待,生死不負。
她說就算全族都不肯接納我,她也會站在我這邊。”
後來凶獸作亂,她倒在血泊之中,那句生死不負在我腦海中反複回響。
於是我義無反顧,選擇以身飼蠱,換她口中那一份赤誠相待。
可少年時的情誼,終究被往後無數權衡利弊慢慢衝淡。
她開始顧及淩朔的遺憾,顧及族中流言,顧及許許多多旁人,唯獨漸漸,不再顧及我。_x000b_我收回手,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叩門聲。_x000b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