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緩緩後撤一步,藏在寬大衣袖下的手緊緊攥成拳,長指甲嵌在掌心裏生疼。
即使極力克製著,聲音還是有些顫抖。
“謝錚,你我夫妻一場,可以好聚好散。”
“給我一紙和離書,今後你想娶誰,讓誰做皇後,都和我無關。”
他臉上的笑容一頓,意味深長地看向我。
“塔塔,你為什麼不明白呢?”
“你是我的原配嫡妻,更是兩族邦交的見證。若我初登大寶就逼走發妻,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
我不禁放聲大笑,笑到連眼淚都止不住順著眼角往下滾落。
“所以在你這裏,我隻有坦然去死這一條路是嗎?”
“謝錚,從始至終,你就沒有給我選擇的機會。”
他麵上劃過一絲猶豫和不忍,臉色變了又變,似是被我戳中心事不由沉默下來。
夜風微涼,吹在我裸露的皮膚上,不禁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謝錚眉頭一皺,解下身上的披風,將我從頭到腳都裹了起來。
“天氣太涼了,你不能吹風,小心些。”
我心頭猛地一顫,此刻還在下意識關心我的人,為什麼下一刻就可以毫不念舊情地要我的命。
當年謝錚拒了崔丞相的婚事,那位丞相千金崔玉瑤卻是出了名的刁蠻任性。
她自覺丟了臉,從此就恨毒了我。
我入京的第一場宮宴,她便趁人不備,將我推進了冰冷的太液池中。
我高熱昏迷,謝錚就衣不解帶地照顧了我三天三夜。
三天後我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謝錚恨得雙目通紅,提著劍要去丞相府拚命。
那年老皇帝忌憚我身後的蒙古眾部,和我父王的勢力。
狠狠訓斥了崔丞相,崔丞相更是帶著哭哭啼啼的崔玉瑤親自上門致歉。
那時候京城人口口相傳,草原來的榮王妃是個不好惹的狠角色,連權傾朝野的崔丞相都要避其鋒芒。
我天真以為從此相安無事,可崔家轉頭就在朝堂發難,將謝錚調去苦寒之地督辦水患。
京城各家的夫人小姐更是沒有人敢和我往來。
中秋夜我們被迫禁足在家,守著一輪圓月,夫妻兩人隻能抱團取暖。
謝錚將我牢牢抱在懷中,低聲承諾:“塔塔,我一定會努力,爬到那個最高的位置。權柄隻有掌握在自己的手裏,才能護住你,不讓任何人欺負你。”
天亮後他終於要坐上那個龍椅了,可犧牲的第一個,就是我。
我突然覺得眼眶一酸。
年少時我躺在帳篷裏,父王笑著給我講故事。
他說那個年少誌滿的屠龍勇士,最終變成了惡龍。
當時我不懂,眼下我終於明白,十年光陰,變得從來就不隻有我們兩人。
謝錚突然猛地上前一步,死死將我錮在懷中,任憑我怎麼掙紮他都不肯鬆開。
我突然感覺到溫熱的淚水似乎滴在我的臉上,是謝錚在哭。
他一遍遍說著對不起。
“對不起塔塔,我今晚本就不敢來的,我知道如果我看見你,我就下不去手了。”
“可我沒有辦法,我為了這一天已經付出太多了。”
“我早就想好了,死在這場戰亂裏,是你最體麵最合適的結果,全了你的忠烈之名,也全了我們十年夫妻情分。”
他抬手捂住我的眼睛,不敢同我對視。
“塔塔,今日不同往日。你父王已經病逝了,新上任的草原王是你那個性情乖戾的弟弟,他和你素來有仇怨,這些年沒少給我找麻煩。”
“眼下我剛登帝位根基不穩,沒辦法再和蒙古開戰,我不能拿大齊的天下冒險,我隻能犧牲你。”
他突然猛吸一口氣,似乎是下定了決心。
“不自盡了,塔塔,我要你活著。”
“但是草原王下個月就要來京城了,我會讓人照顧你,在他離開前,你不能露麵。等他走後,我也會妥善安置你,不讓崔玉瑤發現。”
“塔塔,你始終是我的妻子。隻是從此以後,這世上再也沒有赫塔這個人了。”
我終於忍不住笑出了淚,心底最後一絲僥幸也蕩然無存。
十年夫妻,卻換來隻能躲在陰暗角落中苟活,連自己的名字都不再擁有。
甚至還要感恩戴德,謝謝他饒我一命,實在可笑。
可我什麼都沒說,隻是默默流著淚,像是心如死灰。
嗓音沙啞開口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