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婚夫顧硯辭兵敗身亡的軍報傳回京城時,北境三城已經失守。
隨他出征的父親和三個兄長,也一並葬身亂軍。
楊家一夜之間,隻剩滿門婦孺。
祖母重新穿上四十年前的舊甲,母親打開兵器庫,我剪掉剛繡好的嫁衣,跟著三個嫂嫂連夜趕赴雁門。
“楊家的男人死完了,還有楊家的女人。”
我們死守了十日。
祖母被敵將斬下首級。
母親戰死城頭。
大嫂死在亂箭下。
二嫂被長槍挑下城牆。
三嫂抱著炸藥與攻城兵同歸於盡。
最後隻剩我一人。
城破那刻,我一刀割斷敵軍帥旗,也被亂刃穿透胸腹。
我以為黃泉路上,總能見到顧硯辭和父兄。
可死後,我卻看見他們都還活著。
正在百裏外的軍帳裏,與敵國女將赫連月飲酒。
原來兩軍交戰多年,他們早與她私交甚篤。
赫連月曾笑中原女子孱弱,男人一死,便隻會躲在後宅哭。
三哥卻道,
“我楊家女子,巾幗不讓須眉。”
赫連月不信,提出設下賭局。
於是他們藏兵詐死,偽造敗報,隻為賭我們究竟敢不敢披甲守城。
可他們不知道,負責報信的親兵早已被敵軍控製。
沒人告訴他們,他們早已贏了賭局。
楊門女將,無一人怯戰。
也無一人,活著回來。
......
我忽然覺得身上冷極了。
低頭一看,才發現腹間被長槍貫穿的地方,空蕩蕩破著一個洞。
可帳內很暖。
炭火燒得正旺,銅鍋裏的羊湯咕嘟冒泡,酒香和肉香混在一起,熏得人渾身發熱。
大哥坐在案前,撕下一塊羊腿肉,大笑道,
“阿月,這一局,可是你輸了。”
二哥拍著酒壇,醉眼微紅,
“我早說過,楊家的女人,沒一個會躲在後宅裏哭。”
三哥拔劍起身,竟在帳中舞了一段槍法,惹得赫連月撫掌而笑。
父親坐在主位,捋著胡須,眼底滿是得意。
而顧硯辭,正垂眸替赫連月斟酒。
他那雙曾替我攏過鬢發的手,如今穩穩扶著她的杯盞,溫聲道,
“阿月,你輸得可服氣?”
我看著他們笑。
卻想起雁門關的風,比這裏冷上百倍。
祖母六十多歲的人,花白的發被盔纓壓在腦後,守在城門前,聲嘶力竭地喊,
“楊家女眷在此,誰敢踏城一步!”
後來,她的頭顱被敵將一刀斬下,掛在城牆上曝屍。
母親守在城頭,甲胄被血浸透,敵軍勸降時,她隻啐了一口血。
“楊家婦,不跪敵寇。”
剛說完,便被數支長矛釘在城磚上。
大嫂死前,還記掛著京裏的小侄女。
她那雙能開三石弓的手,每夜都在油燈下給孩子縫虎頭鞋。
亂箭穿身時,懷裏還攥著沒縫完的鞋麵。
二嫂剛有了身孕,又最怕疼。
可她被長槍挑下城牆時,硬是一聲都沒哭。
三嫂才嫁進楊家半年,比我不過大五六歲,平日裏見了血都要白臉。
最後卻抱著火藥壇,笑著衝進攻城車下。
軍帳裏,赫連月忽然起身。
端起麵前一大碗烈酒,仰頭飲盡。
“是我誤會了中原女子。”
她將空碗重重扣在案上,朗聲大笑。
“原來中原,也有真正的巾幗英雄。”
“這一局,我輸得心服口服。”
帳中靜了一瞬,隨即笑聲更大。
赫連月又道,
“楊門女將已守城三日,明日你們便回雁門,將真相告知她們,也順道替我送上賭輸的彩頭。”
“想要什麼,隻管開口。”
顧硯辭彎了彎唇。
他抬眸望向赫連月,語氣裏帶了幾分少有的溫軟。
“既然賭局贏了,那我便厚著臉皮,替阿寧討一匹月魄錦。”
我怔了怔。
月魄錦。
我曾在書上見過。
漠北雪山深處才有的料子,輕如雲霧,夜裏會泛淡淡銀光。
我出嫁前,還曾指著書頁同他說過。
若有一日能見到,裁成嫁衣,一定好看。
顧硯辭似乎也想到了往事,低聲笑了笑。
“阿寧一直想要。”
“等回京後,給她重裁一身嫁衣,她穿上,一定很漂亮。”
我苦澀地勾起唇角。
如今我腹間空著一個血洞。
別說月魄錦。
便是把天下最好的料子披在我身上,也遮不住這一身爛肉白骨。
赫連月爽快點頭。
“好。”
“既是我輸了,你們想要什麼,我自然無所不應。”
大哥立刻道,
“那我要一匣漠北金鈴。”
“我家囡囡最喜歡這些小玩意兒,掛在虎頭鞋上,走一步響一步。”
二哥醉醺醺地舉手。
“我要一塊暖玉枕。”
“你們漠北的暖玉最養人,我夫人有了身孕,夜裏總睡不好。”
三哥想了想,笑嘻嘻道,
“那我要那個會自己轉圈的胡旋木偶。”
“我家夫人活潑愛玩,見了新鮮玩意兒準能笑半日。”
父親也開了口。
“給我取兩株雪參,再配些鹿筋膏。”
“你們祖母年紀大了,你們母親這些年也落下一身舊傷,正好補一補。”
赫連月一一應下。
他們越說越高興,仿佛已經預見到了我們收到禮物時的開心樣子。
卻不知道,赫連月不但準備了這些彩頭。
還將它們整整齊齊地放進了一口黑漆漆的棺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