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鬼市的燈剛亮起來。
離第一世輪回,隻剩不到一個時辰。
我本來不想再去那場酒局。
可走出輪回司時,我還是停了很久。
我們五個認識了一百多年。
一起活過,也一起死過。
所以最後,我還是去了。
趕到酒樓時,他們已經坐好了。
以前江淮洲身邊的位置一直是我的。
今天那裏坐著孟清漪。
我站在門口,半天沒動。
一時間竟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轉身離開。
阿梨衝我招手。
“沈汀,坐外麵吧,清漪怕風。”
我頓了一下,還是坐到最靠門的位置。
袖裏的紅色輪回牌一陣陣發燙。
剛坐下,胸口忽然燒起來,像整個人被罩進滾燙的白霧裏。
眼前恍惚閃過一截青黑色硬殼。
幾條被死死捆住的腿。
下一秒,畫麵消失。
胸腔卻還燙得厲害。
耳邊像蒙了一層水。
笑聲、碰杯聲全遠了。
我隻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喘息。
不知道過了多久,嗡鳴才慢慢退去。
我抬起頭,沒有一個人看我。
阿梨正替孟清漪擦袖口。
陳放湊過去看留影珠。
江淮洲把甜湯推到她麵前。
“清漪,你這招真絕。”
孟清漪把留影珠擺在正中,一遍遍回放我折斷上上簽的畫麵。
陳放笑得直拍桌子。
阿梨抱住她。
“不愧是孟婆繼承人。”
“我們認識沈汀一百年,都沒想到還能這麼試。”
江淮洲也舉杯。
“今天多虧清漪。”
幾隻杯子碰在一起。
我低頭喝了口涼透的茶。
孟清漪又提起陰司優秀差使評選,她還差三千功德。
阿梨劃給她五百。
陳放也把功德牌推過去。
江淮洲說:
“我這一千也給你。”
“今年我們一起把你送上榜首,超過沈汀。”
孟清漪紅了眼。
阿梨笑著抱她。
“閨蜜,我們五個誰跟誰啊。”
我的手停在杯沿。
以前阿梨功德不夠,我替她值過七十三次夜班。
陳放被扣分,我替他補過四百多卷冤魂冊。
江淮洲魂體受損那幾年,我白天守輪回司,晚上去功德殿接雜差。
最累時,伏在案上睡一刻鐘,醒來繼續抄。
他們總笑我是卷王。
我隻是想著,五個人的功德都攢快一點。
下輩子還能一起走。
對麵,江淮洲正低頭替孟清漪算還差多少。
鄰桌食客忽然搭話。
“你們五個關係真好。”
“上回也是你們吧?”
阿梨點頭。
“我們經常聚。”
那人看了我一眼。
“這個姑娘倒是第一次見。”
阿梨笑道:
“她忙。”
“平時不太合群。”
我低下頭。
原來還有上回。
還有上上回。
孟清漪忽然把一張符紙推過來。
“鬼市留影館想收今天的影像。”
“你也出鏡了,按個魂印授權吧。”
我盯著符紙中央的紅印。
掌心已經焦黑一圈。
剛抬起手,指尖就開始發抖。
阿梨皺眉。
“沈汀,你不會還在生氣吧?”
“就是按一下,又不會少塊魂。”
我沒說話。
慢慢把手按上去。
魂印亮起的一瞬間,胸口那道紅線猛地收緊。
熱。
鋪天蓋地的熱。
我猛地抽回手,額角全是冷汗。
孟清漪卻隻拿起符紙看了一眼。
“歪了。”
“還能用嗎?”
江淮洲接過去。
“能看清名字就行。”
沒人看我的手。
袖裏的紅色輪回牌又燙了一下。
我低頭,上麵緩緩浮出一行字。
【距第一世輪回:一刻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