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惟升官的文書送到家時,我看見他的履曆上寫著:未娶。
我們成親九年。縣衙存著婚書,左下角的紅印,還是他握著我的手按的。
那時家裏窮,他夜裏讀書,我坐在燈下替他補衣裳。他怕我熬壞眼睛,總要把針線從我手裏拿走,說等考取功名,就讓我好好歇著。
如今他做了官,果然不再讓我縫補舊衣。
他托人送來一匹紅綢,說等在京中站穩腳跟,便回來補辦婚禮,風風光光接我過去。
我量好了尺寸,連領口繡什麼花都想過。
沒過幾日,裁縫卻拿著另一張單子上門,說顧府的新娘催得急,問我這匹紅綢何時能讓出來。
單子上寫著上官女兒的名字。
我拿著單子去見顧惟。他看了一眼,隻說:“如今不能得罪她父親。你等我把這件事辦妥。”
他沒問我為何咳得站不穩。
那日早晨,大夫剛告訴我,肺病已入膏肓,怕是等不到春天了。
回家後,我把未裁的紅綢收進箱底,又將那份婚書放在桌上。
顧惟遣人送來一盒桂花糕,說等忙完便來看我。
我望著糕點,許久才想起,自己這些日子連水都咽得疼。
算了。
婚禮不辦了,我也不等他了。
......
送糕點的小廝還沒走,便有人在外頭敲門。
來的是顧府的管事。
他看見桌上的紅綢,鬆了口氣:“正好沒動刀。陸姑娘瞧中了這個顏色,明日要裁嫁衣。”
小廝忙拉他:“這是大人送給夫人的。”
管事臉上的笑僵了僵,又很快堆起來:“顧大人說了,先緊著陸姑娘。許娘子大度,不會計較一匹布吧?”
我把紅綢遞給他。
他反倒愣住:“您不問問大人?”
“他不是已經說了?”
管事抱著布走後,小廝沒敢走。
他把糕點往我麵前推了推:“大人特意交代,您愛吃這個。”
我咳了兩聲,拿帕子掩住嘴。
帕子上多了一點紅,我攥緊了,沒叫他看見。
從前顧惟趕考,舍不得花錢買筆墨,倒記得用攢下的銅錢給我買桂花糕。
那時我舍不得自己吃,總掰一半塞進他嘴裏。
他笑我:“買給你的,怎麼又喂我?”
“你吃了,才算買得值。”
如今那盒糕擺在桌上,我連蓋子都沒打開。
小廝走後,柳嬸過來替我換炭,瞧見空了的布箱,張了張嘴。
“阿葵,要不我去顧府找他?你病成這樣,總得讓他知道。”
“別去。”
上一次我咳得整夜沒睡,顧惟隔天送來兩匣燕窩。
我寫信說想見他,他回了四個字:好好養病。
桌上的婚書被風吹開一角。
我壓住它,想了想,還是寫了一封信。
沒有寫病,也沒問他何時回來。
我隻問他:【顧惟,你還認不認我們成過親?】
信送出去時,天已經黑了。
那盒桂花糕還在桌上,沒人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