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的口頭禪是沒辦法。
五歲,我被同學欺負,哭著跑回家。
她皺眉看了看:“那我沒辦法,你招惹人家幹嘛?”
十歲,我在學校摔斷腿,老師讓家長來陪護。
電話那頭,她正和姐妹們旅遊:“沒辦法呀,我人在外地。”
十八歲,我以全市第一的成績考上華大。
華大老師聽說家裏隻有我和媽媽,特意上門送獎金,還幫我申請貧困生補助。
可老師到家後,我媽破天荒地買了個一年都不見得買一次的榴蓮。
她戴上壓箱底的金手鐲,笑著對老師說:
“思思就是花錢大手大腳。還好我工作不錯,養得起她。”
老師走後,我的助學申請就被駁回了。
我攥著每月七百塊的生活費給她打電話,問能不能多給一點。
她歎了口氣:“那我有什麼辦法呢?又不是我讓老師不給你。”
大一那年,我連著打工,暈倒在餐廳後廚。
醒來時,手機裏是她發來的長消息,最後一句寫著:
【你已經成年了,要學會自己想辦法。】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後刪掉聊天框,簽下導師遞來的西北研究所協議。
媽媽,我想到最好的辦法了。
就是永遠離開你。
......
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我媽的電話就沒停過。
她在電話裏,以一種歌劇般的語調,向每一位親戚重複我學校的名字。
“對,華大,從小我就教她要好好念書,總算爭氣一回。”
我媽坐在沙發上,抹著淚,摸著紅彤彤的錄取通知書。
我沒什麼表情,坐在一邊,看著手機裏家訪的通知。
揮揮手,打斷了我媽。
“媽,老師過幾天要來家訪,咱們家的情況你如實告訴老師就行了。”
我媽捏著電話,笑容滿麵。
“誒,行行行,我閨女發話我肯定得聽啊。”
三天後,老師如約而至。
可當我帶著老師回家,門剛一打開,我就被家裏的景象驚呆了。
家裏的破布沙發被蒙上了嶄新的布,斷腿的餐桌也換成了紅木圓桌。
最令我震驚的是我媽,她端著一大盤榴蓮,穿著簇新的真絲旗袍,優雅地走來。
媽媽帶著笑,招呼著老師們坐下,手腕上的金鐲子閃閃發光。
老師們麵麵相覷,帶著巨大的疑惑落座。
“老師們好,我是李思思的媽媽,來,這新到的榴蓮,很甜的。”
為首的老師接過,皺了皺眉。
“思思媽媽,這情況,好像不一樣啊?”
“是啊,家庭記錄上不是寫著,單親家庭,媽媽沒有正式工作?”
另一位老師拿出表格指了指。
我羞得滿臉通紅,真不知道我媽到底要幹什麼。
媽媽卻發出一串又尖又亮的笑。
“誒呦,謝謝老師們關注我家思思,思思確實是我一個人帶大的,但是呢,”
我媽話鋒一轉,捋了捋頭發,驕傲地開口。
“我是自由職業,收入還不錯的,思思從小花錢也大手大腳,還好我這個當媽的啊,能滿足她的要求。”
老師點點頭,朝我媽豎起大拇指。
“那您可真是不錯,一個人帶著小孩,能把女兒培養得那麼優秀,工作也沒放下。”
“哈哈哈哈哈,哪裏的話,老師們謬讚了。”
我如遭雷劈的呆坐在一邊,腦子嗡嗡作響。
她的收入什麼時候不錯了?一個月兩千塊的家政嗎?
談笑過後,老師們留下獎金離開。
媽媽笑嗬嗬地坐在沙發上,揚起手裏的銀行卡。
“閨女,這回你立大功,卡裏有十五萬呢!”
我冷冷地看著她。
“你知不知道,我本來可以有更多的?”
媽媽的笑容僵住了。
“什麼意思,什麼叫本來有更多?”
我望著嶄新的沙發布,閃亮的紅木桌,氣就不打一處來。
“你為什麼要特地蒙上新布?還有這個桌子,從隔壁王姨那借的吧?”
“咱們家什麼條件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一個月就兩千,我爸的撫養費也不會按時給。”
我狠狠地扯下布料,一腳踹翻桌子,大聲喊著。
“你倒好,你在老師麵前表現光鮮亮麗,我本來想申請貧困生補助全泡湯了!”
媽媽被我嚇了一跳,她捂著胸口,淚眼婆娑。
“那你也沒早說啊?我就想在老師麵前不丟臉一點......”
“我一開始就和你說了,老師來了如實告訴就行,你為什麼要裝樣子啊!”
隔壁的王姨聽到動靜,急匆匆趕來。
“思思,這是咋回事啊?”
媽媽看著王姨,要哭不哭。
“我把她養那麼大,她老提她的死鬼爸,我說兩句,孩子就發火了。”
王姨摟住媽媽的肩輕聲安慰著,片刻後看向我。
“思思,為人子女還是要孝順,不能老朝家長發脾氣,你媽媽......”
“別和我說了,我不想聽!”
我回到自己房裏,重重地甩上門,望著窗戶,眼淚一點點冒出來。
又來了,又來了,明明是她的問題,又變成我在無理取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