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臘冬大雪,京城裴相府的守歲宴剛開席,禦林軍便撞破了大門。
夫君半月前隨公爹出巡,如今傳回的卻是裴家父子貪墨謀反,即刻問斬的聖旨。
宣旨太監冷笑:
“女眷全部褫奪誥命,即刻充入教坊司接客。”
婆母坐在太師椅上,看著滿院亂作一團的丫鬟,平靜地讓人鎖死了內院。
她將備好的鶴頂紅分入十二個茶盞。
“裴氏百年清貴,寧死,絕不入賤籍。”
我端起毒茶一飲而盡,劇痛襲來時,用盡最後力氣點燃了主院。
火光衝天中,牆外卻傳來夫君隨從的笑聲:
“主子們這招真妙,表小姐非說高門大戶沒有真情,隻要患難與共的夫君。”
“大公子假造聖旨抄家,表小姐果然感動得答應下嫁,還說要陪大公子一起流放吃苦呢!”
“等明日天亮,主子們拿著賜婚聖旨風風光光回來,老夫人她們權當看了場戲,還白得個好兒媳。”
我死死盯著滿地掙紮死去的妯娌。
他們為了滿足表妹那點可笑的執念,拿全族女眷的命做陪襯。
可他們忘了,裴家女子的清骨,受不得半點玩笑。
......
火舌貪婪地吞噬著主院的雕花窗欞。
我的靈魂輕飄飄地升至半空,看著自己那具七竅流血的軀殼在烈火中逐漸碳化。
牆外,兩名穿著禦林軍甲胄的隨從正靠在樹下嗑瓜子。
隨從甲吐出一片瓜子殼,笑得滿臉諂媚。
另一名隨從拍了拍腰間的佩刀。
“還是太爺有決斷,說裴家的血脈必須經得起考驗,表小姐既然願意吃苦,就該順了她的意。”
我怔怔地看著火光衝天的內院。
婆母端坐在太師椅上,雙手交疊,死得極其體麵。
二弟妹倒在台階旁,她腹中還懷著五個月的身孕,至死都死死捂著肚子。
小姑子裴舒窈的嫁衣才繡了一半,此刻被鮮血染得刺目。
原來這一切都是假的。
貪墨謀反是假的。
滿門抄斬是假的。
充入教坊司,更是假的。
全府女眷為了保全清白與氣節,毅然決然飲下的鶴頂紅,不過是裴璟琛為了博柳棠音一笑,設下的一場荒唐騙局。
我低頭看著自己被燒得麵目全非的手,心口的劇痛仿佛還殘留在靈魂深處。
半個月前,裴璟琛隨公爹出巡江南。
出發前夜,柳棠音一襲單薄的素衣,跪在太爺的書房外哭得梨花帶雨。
“棠音命苦,無依無靠,若是表哥走了,這府裏便再無人心疼我了。”
“求太爺恩準,讓棠音隨行伺候表哥。”
我身為當家主母,自然不能任由她敗壞家風。
“表妹尚未出閣,私自跟隨外男出巡,若傳出去,裴家的聲譽還要不要了?”
我端著一碗參湯,語氣平靜。
裴璟琛卻一把打翻了我手裏的參湯。
滾燙的湯汁濺在我的手背上,瞬間燙起一片紅痕。
“謝明微,你少拿當家主母的架子壓人!”
裴璟琛將柳棠音護在身後,眼神厭惡地看著我。
“棠音心思單純,不過是擔心我的安危,你卻偏要用那些肮臟的規矩去揣測她。”
我忍著手背的刺痛,看著相敬如賓三年的夫君。
“規矩便是規矩,她若執意要去,便隻能以丫鬟的身份。”
柳棠音立刻抓緊裴璟琛的衣袖,瑟瑟發抖。
“表嫂教訓得是,棠音不配做裴家的正經主子,隻要能留在表哥身邊,做個粗使丫頭也是好的。”
裴璟琛勃然大怒。
“謝明微,你簡直惡毒至極!”
“棠音是我姑母留下的唯一血脈,你竟敢讓她做下人?”
太爺拄著拐杖從書房裏走出來。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聲音裏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裴家的血脈最重情義,璟琛護著妹妹,這是好事。”
“明微,你身為長嫂,不但不體諒,反而處處刁難,太讓我失望了。”
我就這樣被罰跪在祠堂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裴璟琛帶著柳棠音大搖大擺地上了馬車。
臨行前,柳棠音挑釁地看著我。
“表嫂,這世上的規矩,終究是敵不過偏愛的。”
如今想來,那時的偏袒不過是這場殺局的序幕。
“這火怎麼燒得越來越旺了?我們要不要進去看看?”
隨從乙看著衝天的火光,語氣有些慌亂。
“看什麼看?大公子走前交代了,無論裏麵鬧出什麼動靜,都不許開門。”
隨從甲從懷裏摸出一個酒壺,仰頭灌了一口。
“沒事啊,別想那麼多了,出了事也和咱們做下人的沒關係。“
隨從乙還是有些不安。
“可是老太爺也說了,千萬別傷了二少夫人的肚子,那可是裴家的嫡長孫。”
隨從甲嗤笑一聲。
“放心吧,裏麵都是些嬌滴滴的婦人,最多哭天搶地地砸門,難不成還能尋死?”
“等大公子明日帶著賜婚聖旨回來,老夫人還得誇表小姐有膽識呢。”
我看著他們無知的笑臉,恨不得化作厲鬼將他們生吞活剝。
可我的雙手隻能穿過他們的身體。
裴家的女眷,骨子裏流的都是烈性血。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這四個字,裴璟琛永遠不會懂。
夜風卷著火星,在京城的夜空裏肆意飛舞。
我的靈魂順著風,不受控製地飄向城外。
“這裴家的規矩,明日也該改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