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泛黃的婚書,在我妝匣裏壓了整整三年,始終少了一枚秦家的族印。
我與秦臨川相識於微時,
為了供他赴京趕考,我賣掉母親留下的首飾,
替他照料病弱的父親,還在他落榜時陪他重讀經史。
他高中之後,親口許諾,待授官便迎我過門。
可他身邊漸漸多了一個出身高門的女同僚。
那是他早年遊學時便相識的知己,
如今父親位高權重,能替他引薦權貴。
她陪他出入詩會,連秦家下人都開始稱她未來的少夫人。
我問秦臨川何時去請族印,他隻笑笑:
“你我早已私定終身,何必被這些禮數束縛?”
後來,他將一枚玉佩交給我。
“她父親能助我入翰林。等我站穩腳跟,定不會虧待你。”
我平靜地收下玉佩,回了句好。
既然他不肯去禮部備案,
那在官府眼中,我便是個清清白白的自由身。
夜裏,一隻信鴿落於窗欞,腿上綁著明黃的絲絹。
那曾被我救過一命、如今早已權傾天下的男人,
信上隻有寥寥幾字:
“三年之期已至,吾妻可願回?”
......
“明日春祭的帖子,你別往外發了。”
秦臨川跨進門檻。
他手裏捏著一份灑金的折子。
那是秦家宗族春祭的賓客名單。
他徑直走到桌邊。
將單子按在我麵前。
“母親的意思,今年的春祭交由蘭苕來主理。”
我手裏的狼毫停住。
一滴墨汁砸在賬冊上。
洇開一團漆黑。
他拉開圈椅坐下。
“蘭苕是禮部員外郎。”
“她熟知曆代大祭的章程。”
“明日來的多是六部堂官,有她在,秦家才算體麵。”
我抬頭看他。
“秦家的宗族春祭,曆來是宗婦主理。”
“她以什麼身份來待客?”
秦臨川避開我的目光。
他伸手倒了一杯茶。
動作慢條斯理。
“清晝,你我之間何必將名分咬得這麼死。”
“她隻是來幫襯。”
“對外便說是同僚之誼。”
我看著他手裏的茶盞。
那是我清晨起來,親自用小火熬了一個時辰的陳皮茯苓水。
專門為了養他的胃疾。
他喝得理所當然。
“宗婦的對牌在妝匣裏。”
我指了指梳妝台。
“拿去吧。”
秦臨川明顯愣了一下。
他放下茶盞。
轉頭看了看妝匣,又看向我。
“你沒生氣?”
我繼續低頭翻過一頁賬冊。
“我為何要生氣。”
“有人願意接手這繁瑣的差事,我正好躲個清靜。”
秦臨川似乎鬆了口氣。
他走過去打開妝匣。
拿出那麵象征掌家權柄的紫檀木對牌。
手指在牌麵上摩挲了兩下。
“你能明白事理最好。”
“母親還說,春祭要在正院待客。”
“蘭苕需要一個寬敞的地方更衣歇息。”
他停頓了一下。
“你今晚先搬到西跨院去住兩日。”
我終於合上賬冊。
西跨院。
那是秦家從前關押犯錯下人的地方。
常年不見陽光。
牆角甚至長滿青苔。
“這也是為了大局。”
秦臨川走到我身邊。
伸手想碰我的肩膀。
我往旁邊讓了一寸。
他的手落了空。
僵在半空。
“隻委屈你這兩日。”
他自然地收回手。
語氣依舊溫潤如水。
“等春祭結束。”
“我陪你去城外看桃花。”
“你不是一直想去普濟寺上香嗎?”
“我向衙門告假陪你去。”
我站起身。
走到紅木衣櫃前。
拉開櫃門。
“好。”
我平靜地吐出一個字。
秦臨川看著我一件件往外拿衣服。
眉宇間透出一絲無奈。
“清晝。”
“蘭苕出身高門,心氣高潔。”
“她不計較那些世俗流言,願意屈尊降貴來秦府幫我。”
“你也要大度些,莫要拈酸吃醋。”
大度。
這兩個字像是一座山,壓了我整整三年。
為了供他讀書赴考。
我當盡了母親留下的所有首飾。
寒冬臘月替書肆抄書,手背裂開一道道血口子。
那時候他握著我的手。
紅著眼眶發誓。
“待我金榜題名,定要用八抬大轎迎你做這京城最風光的秦家主母。”
如今他官居五品。
身邊多了一位能替他鋪平青雲路的紅顏知己。
我的付出便成了不值一提的舊賬。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裴蘭苕的貼身侍女站在廊下。
“秦大人。”
“我家大人問,明日祭台上的蘇繡屏風可送到了?”
秦臨川立刻轉頭。
“我這就過去核對。”
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你早些搬。”
“免得明日碰上賓客,徒生尷尬。”
說完,他大步邁出門檻。
連一片衣角都沒留下。
我看著他毫無留戀的背影。
轉身走到窗前。
那張明黃色的絲絹還妥帖地壓在鎮紙下。
“三年之期已至,吾妻可願回?”
我伸手撫平絲絹上的折痕。
隻剩最後兩日了。
我將絲絹仔細折好,收進貼身的香囊。
叫來院子裏的丫鬟半夏。
“去西跨院。”
半夏滿臉漲紅。
“姑娘!”
“憑什麼要給一個外人騰地方?”
“您才是老太爺親口定下的少夫人!”
我提起一個簡單的包袱。
“因為這裏很快就不姓秦了。”
半夏愣在原地沒聽懂。
我也沒再解釋。
徑直走出了正院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