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十二歲被賣進東宮,做了廢太子謝臨淵的藥奴。
每逢禦膳入口前,我先嘗;每逢太醫獻上新藥,我先飲。
十年間,我中過七次毒,容貌盡毀,還瞎了一隻眼。
他並不嫌棄,反而待我極好。
準我與他同桌吃飯,親手替我上藥,還常握著我的手說:
“阿嫵,孤身邊誰都能換,唯獨你不能。”
我便真以為,自己與旁人不同。
直到他洗清冤屈,重登帝位,迎娶患有心疾的丞相嫡女為後。
大婚次月,皇後舊疾發作,昏迷不醒。
太醫說,唯有用藥人的心頭血做引,方能續命。
謝臨淵沉默良久,親手將一柄薄刃放在我麵前。
“隻是取三碗血,不會要你的命。”
我沉默著將刀推回去,十年來第一次拒絕他。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眼中的溫情寸寸冷卻。
“朕竟不知,你的心思已經歹毒至此。”
謝臨淵認定我嫉妒皇後,故意見死不救,命人將我鎖進水牢。
何時肯取血,何時放人。
可他忘了,上月南疆刺客射向他的毒針,是我擋下的。
毒素侵入五臟六腑,我的血早成了劇毒。
冰水漫過胸口時,我忽然記起,此毒最忌陰寒。
我本還能活一個月,如今,隻剩三日了。
......
水牢的鐵門合上後,我聽見鎖鏈落扣的聲音。
冰水沒到胸口,像無數把小刀往骨頭縫裏鑽。
獄卒把一盞燈掛在牆上,低聲勸我:
“姑娘服個軟吧,陛下正在氣頭上。您陪了他十年,認句錯,不丟人。”
我靠著石壁,緩了許久才問:
“什麼時辰了?”
獄卒答道:
“亥時剛過。”
又少了半日。
我閉上眼,將喉間的血咽了回去。
南疆刺客那根毒針,原本衝著謝臨淵的後心。
我撲過去時,他正握著皇後的手,連頭都沒回。
毒針入骨,沒有禦醫敢治。
他們隻當我又像從前一樣,昏兩日便能醒。
可這一次,毒已經鑽進了心脈。
水牢的陰寒更像一把催命刀。
我撐不到三日了。
鐵門忽然打開。
掌事太監曹福捧著明黃聖旨走進來,身後跟著皇後宮裏的周嬤嬤。
曹福沒有宣旨,隻為難地看著我。
周嬤嬤卻笑了。
“陛下念著舊情,給姑娘留了體麵。”
“隻要你答應取血,立刻便能離開這裏。”
我抬起頭。
眼前隻有兩團模糊的人影。
“我的血不能用。”
周嬤嬤嗤了一聲。
“太醫院養了你十年,能不能用,他們不比你懂?”
“娘娘若有個三長兩短,你有幾條命都賠不起。”
我沒再爭辯。
他們不知道我的血已經成了毒。
謝臨淵也不知道。
上個月我醒來後,他隻問了我一句疼不疼,便趕去陪受驚的皇後。
我以為他總會回來。
可後來,他沒再問過那根針。
周嬤嬤命人拿來紙筆。
“簽下取血文書,大家都省事。”
我摸索著咬破指尖,在紙角按了血印,卻寫的是另一行字。
請太醫先驗血。
周嬤嬤臉色一沉,一腳踢翻了燈。
“給臉不要臉。”
火苗落進水中,轉眼熄滅。
黑暗裏,我聽見曹福歎了口氣。
等他們走後,我取下腕間的玉鐲,又拔下發間的金簪。
那是謝臨淵登基那日送我的。
他說我受了太多苦,往後隻管享福。
原來所謂的福,是活著替他嘗毒,死前替他救妻。
我把東西交給獄卒。
“勞煩送回禦書房。”
獄卒不敢接。
我將它們放在台階上,又解下腰間的白玉佩。
玉佩正麵刻著臨淵,背麵刻著阿嫵。
十七歲那年,他被廢黜幽禁,所有人都怕受牽連,隻有我守著他。
他便把玉佩一分為二,說此生絕不負我。
如今他的那半塊,大概早不知丟去了哪裏。
天將亮時,謝臨淵終於來了。
他站在鐵門外,沒有踏進水中。
“把東西送回來,是在同朕賭氣?”
我搖了搖頭。
“奴婢用不上了。”
這聲奴婢讓他皺起眉。
謝臨淵盯著我,語氣冷了幾分。
“阿嫵,皇後病重,朕沒心思哄你。”
“朕隻取三碗血。事後你要什麼,朕都答應。”
我摸著掌心被毒針刺出的傷口。
“陛下若信我,就讓太醫驗血。”
謝臨淵沉默片刻。
他大概以為我又在拖延。
“你中過那麼多次毒,哪一次不是太醫救回來的?”
“如今拿舊傷做借口,不覺得可笑嗎?”
我輕輕點頭。
“是挺可笑的。”
可笑我護了他十年,最後連一點信任都換不來。
謝臨淵轉身前,留下了最後兩句話:
“明日之前想清楚。”
“皇後若有閃失,朕不會再縱著你。”
腳步聲遠去。
我彎下腰,吐出的黑血在冰水裏慢慢散開。
獄卒嚇得臉都白了。
我卻隻望向門外,輕聲道:
“明日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