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歲那年,姐姐指著我的鼻子說我是孤兒院領養的。
我哭著去問爸媽,他們一邊抱著姐姐,一邊點頭說:
"是啊,你親爸媽不要你了。"
於是從那天起,我不再和姐姐爭寵,也不敢要新衣服。
我主動包攬家務,拚命考第一,生怕自己不夠好就會再次被丟掉。
這種日子,我過了整整十五年。
直到今年國慶假期我特意提前買票回家。
結果剛走到門口,無意聽到客廳裏姐姐正和親戚聊天。
"我妹可逗了,小時候吵架我隨口騙她她是領養的。"
"結果她當真了十幾年,在家乖得跟個保姆似的。"
親戚驚訝:
"那你們一直沒跟她解釋?"
媽媽笑著插話:
"解釋什麼?自從她信了以後,就變懂事了。"
"不用操心她就自己把什麼都幹好了,這玩笑開得多值。"
我站在門外,如墜冰窟。
原來我十五年的謹小慎微,僅僅隻是因為一個玩笑。
我沒有衝出去歇斯底裏地質問。
隻是點開手機,簽了那份去北歐駐外五年的調職合同。
既然他們這麼喜歡這個玩笑。
那就讓我這個外人,徹底消失在他們的世界裏。
......
"簽了?"
領導的語音消息在耳邊炸開,我站在自家單元樓的走廊裏,手指還停在電子合同的確認鍵上。
"簽了。"
我把手機貼回耳邊,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那你抓緊,十月五號的航班,赫爾辛基中轉到奧斯陸,機票行政已經出了。"
十月五號。
後天。
我看了一眼緊閉的家門,客廳裏的笑聲還在繼續。
姐姐容楹的聲音最響亮,她一直是這個家的中心音軌。
"你行李多嗎?要不要公司安排物流?"
"不多,一個箱子。"
"那行,到了聯係駐地的韓組長,他接你。"
掛了電話,我蹲下來,在樓道的消防栓旁邊坐了三分鐘。
手沒有抖。
心跳很快,但不是慌張,是一種在極寒天氣裏猛地被推進熱水中的灼燒感。
十五年。
一個八歲小孩能有多大的判斷力?
姐姐說我是領養的,我就信了。
爸媽點頭確認,我就再也沒懷疑過。
從那天起,每一次爭吵我都先退後。每一件新衣服我都說不用。每一次家庭聚餐我都坐在最邊上的加座上,生怕占了本不屬於我的位置。
而此刻,門裏麵的媽媽正在笑。
笑我的懂事。
笑這個玩笑開得值。
門突然從裏麵打開了。
姑姑容芝端著果盤走出來,差點撞到我。
"哎喲,吟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容吟知。
這是我的名字。
姐姐叫容楹,取的是棟梁之意。我叫容吟知,聽起來文氣,實際上是爸爸隨手翻字典翻到的,連典故都沒想好就報了戶口。
這些細節我是後來才知道的。
"剛到。"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姑姑熱絡地拉著我往裏走:"快進去,你媽做了你姐愛吃的鬆鼠鱖魚,今天你姐生日嘛。"
姐姐生日是十月三號。
我的生日是九月二十八號。
五天前。
沒有人提過。
客廳裏張燈結彩,不算隆重,但足夠用心。氣球是姐姐喜歡的霧霾藍,蛋糕上寫著"楹楹23歲生日快樂"。
媽媽蘇敏蓉在廚房和大姨一起炒菜,圍裙上沾著油點,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爸爸容建深坐在沙發上跟姑父喝茶,電視開著但沒人看。
姐姐容楹窩在沙發另一頭刷手機,看到我進來,抬了抬下巴。
"喲,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國慶不回來呢。"
"回來了。"
"行李放你房間,你房間我前兩天收拾過了,有些東西堆了進去,你自己歸置一下。"
我推開自己那間小屋的門。
床上堆滿了姐姐換季淘汰的衣服,梳妝台上擺著姐姐用不完的護膚品小樣,書桌被一箱姐姐的舊雜誌占了一半。
這不是歸置。
這是她的儲物間。
我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搬到角落,騰出了半張床的位置。
夠了。
反正隻睡兩晚。
客廳裏姑姑在喊:"吟知,過來幫忙端菜。"
不是叫我吃飯。
是叫我端菜。
飯桌上,九個人坐得滿滿當當。
我數了一下椅子,八把。
第九個位置是我自己去陽台搬來的折疊凳。
"吟知,你坐那兒正好幫忙添飯,離電飯煲近。"媽媽順口說了一句,像在安排服務員的工位。
姐姐已經在拆禮物了。姑姑送了一條真絲圍巾,大姨送了一套口紅禮盒,爸媽的禮物是一塊腕表,表盤上刻著"楹楹"兩個字。
"爸,好貴吧這個?"姐姐舉著表,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難得笑了一下:"一萬多,值得。"
一萬多。
我上個月發工資,轉了八千塊給家裏。
那筆錢,大概就在這塊表的表鏈裏閃著光。
"吟知,你給你姐準備禮物沒有?"姑姑笑著問。
所有人看過來。
我從包裏掏出提前準備好的紅包,遞過去。
"兩千塊,姐你自己買想要的。"
姐姐拆開看了一眼,隨手放在桌上,那個動作像接過一張用過的紙巾。
"行,謝了。"
媽媽皺了皺眉,壓低聲音跟我說:"就給兩千?你姐對你多好,你也太小氣了。"
我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多好?
好在哪?
好在八歲那年告訴我不是親生的,好在十五年沒有糾正這個謊言,還是好在剛才那句"乖得跟個保姆似的"?
我咽下嘴裏的飯,沒有回嘴。
飯桌上的笑聲繼續著,像一出排練了無數次的家庭情景劇。
每個人都有固定的角色和台詞。
我的角色是端菜、添飯、收拾殘局。
台詞隻有一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