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天生言出法隨。
我娘生我前夕,一名雲遊高人曾說:
"這孩子是烏鴉嘴轉世,一生隻能言出法隨三句話。"
"三句話說完,便會終身失聲。"
娘隻當是笑話。
直到五歲那年,庶妹誤食劇毒,大夫斷言活不過今夜。
我輕聲道:"妹妹會沒事的。"
話音剛落,庶妹便睜開了眼。
七歲那年,父親被彈劾貪墨軍餉,滿門都以為他必死無疑。
我說:"皇上不會怪爹爹。"
第二日,誣告父親的官員因偽造罪證入獄,父親化險為夷。
十歲那年,一個醉漢嫌我擋路,將我打得滿頭是血。
我看著他,輕聲道:"你不得好死。"
當夜,他一頭栽進自家井裏。
三句話用盡,我從此成了啞巴。
直到十六歲那年,太子登門提親。
姨娘卻端著一碗鶴頂紅闖進我和娘的院子。
"一個啞巴,也配嫁入東宮?"
父親冷眼看著我和娘被灌下毒酒:
"你們死了,阮阮就是嫡女,正好代你嫁入東宮。"
那晚,我和娘死在同一天。
再睜眼,我回到了阮阮誤食劇毒的那一日。
這一次,我看著她吐血,沒有開口。
父親被彈劾,我沒有開口。
那個醉漢將我打得滿頭是血,我還是一聲不吭。
直到太子再次登門提親那日,姨娘端著鶴頂紅走進我的院子。
我終於開口說出了第一句話......
......
我猛地睜開眼,看見的是娘的下巴。
她正低頭哼小曲兒,手裏攥著一塊濕帕子,一下一下擦我的臉。
"阿鳶醒了?娘給你煮了紅豆粥,鍋裏溫著呢。"
我盯著她的臉,一動不動。
這看著娘這張熟悉的臉,想起上輩子她被灌下鶴頂紅後,連死都不能瞑目的慘狀。
我猛地撲進她懷裏,把臉埋進去。
娘笑著拍我後背:
"怎麼了?做噩夢了?"
我攥緊她的衣襟,沒有說話。
這輩子,我一定要保護好娘。
如果沒記錯,今天是庶妹林阮阮誤食劇毒的日子。
前世我說了一句"妹妹會沒事的",她便活了。
而她長大後,跟姨娘聯手,端著鶴頂紅走進我的院子。
果然,不出一刻鐘,外頭傳來了一陣叫聲:
"夫人!夫人不好了!"
丫鬟連滾帶爬衝進來,鞋都跑掉一隻。
"二小姐吐血了!"
娘放下帕子站起來,抱著我就往外走。
到了姨娘的院子,一地狼藉。
林阮阮趴在地上,口鼻全是黑血,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
姨娘跪在旁邊哭得快要背過氣去,指甲摳進地磚縫裏。
大夫蹲在邊上搖頭:
"毒入肺腑,老朽無力回天。"
我低頭看著阮阮。
她翻著白眼,嘴裏的黑血冒著泡。
我張了張嘴,那一句"妹妹會沒事的"差點脫口而出。
但我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臂,忍住了。
前世這一刻,我心軟了。
這一世,我轉身走了。
身後姨娘的哭嚎震天響,我沒回頭。
林阮阮沒死。
但腦子燒壞了,從此癡癡傻傻,連爹娘都認不全。
姨娘在父親麵前跪了三天。
"老爺,林鳶那丫頭故意的!"
"阮阮和她一同去後山玩,怎麼偏偏阮阮中毒了,她沒事!"
父親把我叫去書房,把茶盞往桌上一頓:
"問你話呢!"
"說!你是不是故意看著你妹妹中毒!"
我垂著眼皮一聲不吭,像根木樁子。
我娘聞言衝了進來,將我死死護在身後:
"阿鳶連話都不會說!她又怎能故意讓阮阮吃下那顆毒蘑菇!"
我爹盯了我半晌,揮手讓我走了。
從那以後,姨娘見我的眼神就像淬了毒。
兩年後,父親被彈劾貪墨軍餉。
滿府上下慌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我坐在門檻上啃幹糧,看都沒看她。
父親在大牢裏關了三個月。
同僚四處打點才把他撈出來,但官降了四級,從正三品變成從五品。
他回來那天瘦了兩圈,顴骨都凸出來了。
路過我院子的時候停了一下。
我沒抬頭。
直到十歲那年,那個醉漢又一次揪著我頭發往牆上撞。
額頭磕開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張臉。
這一世我咬著嘴唇,一聲沒吭。
娘抱我回去縫了七針。
她一邊穿針一邊掉眼淚,手都在抖。
我攥著她的手指,把要說的話全咽進肚子裏。
不能浪費。
一個字都不能浪費。
因為幾年後的那個晚上,姨娘會端著鶴頂紅走進來,父親會站在門外冷眼看著。
前世我三句話用光了,隻能眼睜睜看著毒酒灌進娘的嘴裏。
這一世不一樣。
一晃十年。
我十六歲這天,太子殿下的聘禮抬進了府。
八十八抬,紅漆描金,排了半條長街。
滿府上下都在笑,連掃地的婆子嘴角都是翹的。
姨娘也笑了,這是林阮阮病傻後,她第一次衝我笑。
她站在回廊盡頭,手裏端著一碗湯藥,衝我彎了彎嘴角。
那個笑我太熟了。
前世她端著鶴頂紅走進來的時候,也是這個笑。
我站在廊下,隔著半個院子看著她。
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