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慶節前,我到村裏的診所做節前免費義診。
剛給趙強縫完手臂上的傷口,他媳婦便端起汙水潑來:
“誰讓你碰我男人?你別借著看病就會借看病勾搭人!”
我渾身濕透,站在寒風裏。
二十多個村民圍觀,竟無一人替我說話。
雜貨鋪劉嬸趁機冷笑:
“沈醫生,你每年跑來,真隻為做好事?“
”外頭都傳你拿我們的病例去套國家補貼,一年少說撈幾十萬。”
村主任慢悠悠開口:
“設備也不能搬,既然用了村裏的病曆,就該留給村裏。“
”補貼分一半給村集體,藥房交村裏管,每月再給困難戶送藥,這事就算過去。”
我怒極反笑。
五年前,村裏連衛生室都沒有。
我自掏腰包買設備,每月從市區開三小時山路來坐診。
四名難產孕婦,也是我半夜翻山背出去的。
如今想要我免費治病,再要項目分成,連設備和後續藥品也想占下。
我摘下聽診器,擦去臟水:
“項目、病曆和設備歸屬,你們自己去鎮衛生院核實。從明天起,診所關門。”
......
“沈醫生,你這話說的就不太講究了。”
王鎮慢悠悠地從人群後走出來。
他手裏夾著半根煙,連火星都沒彈。
他沒有看我滴水的頭發,也沒有看我狼狽的衣服。
他隻是抬起頭,看著診所門頭上那塊泛黃的牌匾。
“關門?”
“這診所建在咱們村集體的地上,當初辦衛生室的執照,蓋的也是我村委會的公章。”
“這門,可不是你說關就能關的。”
周圍的村民立刻跟著點頭。
劉嬸從兜裏摸出一個小巧的計算器,啪啪地按了兩下。
“王主任說得對。”
“沈醫生,你這幾年用咱們村的低保戶名額,每個月往上頭報了多少醫藥費?”
“我找鎮上懂行的人算過。”
“一盒降壓藥,上麵補貼五十,你發給我們免費的,其實就是幾毛錢的便宜貨。”
“這中間的差價,一年下來少說也有二十萬。”
她把計算器往我麵前一晃:
“你借著我們村的殼子,在外麵發了大財。”
“現在拍拍屁股想走?”
“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我擦幹臉上的汙水。
那股酸臭的味道還縈繞在鼻尖。
我看著劉嬸那張精打細算的臉。
上個月,她孫子發高燒驚厥。
大半夜的,是我用診所裏最貴的那批進口退燒栓,把孩子的命保下來。
當時她拉著我的手,說要給我送錦旗。
現在,她拿著計算器,算我賺了他們多少差價。
陳春花也緩過神來。
她把潑完汙水的盆往地上一摔,雙手叉腰:
“就是!”
“城裏來的醫生,一個個精得跟猴一樣,無利不起早。”
“你真當我們是傻子,信你免費來發善心?”
“你今天要是敢走,我就去縣裏告你,告你拿死人的醫保卡套現!”
她越說越理直氣壯,仿佛已經抓住了我的把柄。
趙強縮在她身後,低著頭,死死捂著我剛給他縫好針的手臂。
那是他不小心被割草機絞傷的。
縫了十二針,用的全是我自費帶來的可吸收蛋白線。
可他從頭到尾,連一句解釋都沒有替我說。
風吹過來,我的後背冷得發僵。
五年前。
這裏還是一片長滿荒草的廢棄牛棚。
村裏的老人高血壓犯了,隻能硬挺。
小孩拉肚子,就去後山挖草根熬水喝。
是我。
是我拿著自己工作三年的全部積蓄。
找泥瓦匠翻新屋頂,找電工拉線排管。
我自掏腰包,買來製氧機、除顫儀、甚至還有一台便攜式彩超機。
當時王鎮怎麼說的?
他端著酒杯,眼淚婆娑:
“沈醫生,你是咱們全村的活菩薩。”
可現在。
這位活菩薩,成了他們眼裏吸血的騙子。
王鎮把煙頭扔在地上,用皮鞋碾滅。
他看著我,語氣透著一股過來人的寬容:
“沈醫生,大家鄉裏鄉親的,沒必要鬧這麼僵。”
“劉嬸和春花的話,雖然糙了點,但也是替大家夥問個明白。”
“這樣吧。”
“你也別說氣話。”
“診所繼續開,設備放在這兒別動。”
他指了指屋裏的那幾台機器:
“上頭的補貼,村裏也不全要你的。你分個四成出來,當是給村集體的租金和名額費。”
“藥房的鑰匙,交給我媳婦來管。”
“每個月該給困難戶的藥,按時發。”
“隻要你按這規矩辦,今天這事,我做主,就算翻篇了。”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不僅把我的設備據為己有,還理直氣壯地要分我根本不存在的“補貼”。
甚至連藥房的管理權,都要落進他自家的口袋。
村民們互相看了看,紛紛附和。
“王主任辦事公道。”
“沈醫生,這條件不錯了,你也不虧。”
“就是,你一個人獨吞那麼久,也該吐點出來了。”
我看著這一張張熟悉的臉。
他們沒有一個人覺得自己在搶劫。
他們隻覺得,我在他們村裏賺了錢,分給他們是天經地義。
他們甚至覺得自己吃虧了。
我把帶血的紗布扔進醫療垃圾桶。
把桌上的聽診器收進抽屜,上鎖。
王鎮見我不吭聲,以為我服軟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
“小沈啊,年輕人別太貪。”
“真把事鬧到上麵去,查出你套現,你的醫師資格證可就保不住了。”
“在村裏安安穩穩發財,不好嗎?”
我看著他渾濁的眼睛。
“王主任。”
“你確定,這些設備和藥,是國家補貼的?”
王鎮笑了:
“不然呢?你一個開本田代步的普通醫生,買得起那台進口彩超儀?”
“誰不知道那玩意兒得大幾十萬?”
劉嬸立刻接話:
“就是,別裝了。”
“要不是拿著我們的病曆去騙錢,你能舍得下這種血本?”
“快點答應吧,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點了點頭。